
奶奶生日那天,老家的客廳擺了三張圓桌。
我剛進門,姑姑就拉住我的手。
“晚晚怎麼瘦成這樣了?”
我還沒回答,我媽已經把果盤放到桌上。
“學習累的唄。”
“以前次次第一,現在掉到第十七,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姑姑皺起眉。
“我上次看她狀態就不對,你們帶她去醫院了嗎?”
“去了。”
我媽回答得特別快。
“醫生說沒大事,就是壓力大,矯情。”
我低聲說:
“醫生不是這麼說的。”
飯桌安靜了一瞬。
我爸的筷子重重磕在碗邊。
“今天是你奶奶生日,能不能別說這些晦氣話?”
舅舅給奶奶夾了一塊魚,笑著打圓場。
“小姑娘就是壓力大。”
“我們小時候考不好還挨打呢,不也照樣過來了?”
表弟晃了晃剛拿到的競賽獎牌。
“姐,你以前不是挺厲害的嗎?”
“該不會是怕現在考不過我,故意找借口吧?”
桌上有人笑了。
我媽也笑。
“她就是贏慣了。”
“從小被我們捧著,輸一次就受不了。”
我爸掏出手機,點開衝刺動員會上的視頻。
畫麵裏,我蹲在台上,死死捂著耳朵。
有人把聲音調大。
視頻裏的笑聲瞬間擠滿整個客廳。
奶奶隻看了一眼便扭開臉。
“趕緊關了。”
“大喜的日子,放這種東西幹什麼?”
我爸關掉視頻,轉頭瞪著我。
“聽見沒有?”
“全家人難得聚一次,你非要鬧得大家不痛快。”
姑姑遲疑了一下。
“要不還是去市裏的醫院看看吧,別真耽誤了。”
我猛地抬起頭。
那是整頓飯裏,唯一一句不一樣的話。
可還沒等我開口,我媽的眼眶就紅了。
“姐,你不知道我們過的是什麼日子。”
“前幾天她為了逃考試,直接跑到天台上嚇唬我們。”
“我跟她爸現在連覺都不敢睡沉,生怕哪句話說重了,她又拿死威脅我們。”
姑姑臉上的擔憂慢慢變成了為難。
“晚晚,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有話好好說,不能拿這種事嚇唬父母。”
我看著她。
那句“我沒有嚇唬他們”,到了嘴邊,又被我咽了回去。
舅舅給我倒了一杯飲料。
“馬上就高考了,少想那些亂七八糟的。”
“等考完試,什麼病都好了。”
所有人都點頭。
好像他們已經替醫生給我開完了藥。
我媽抹了抹眼睛。
姑姑開始安慰她。
舅舅說這些年供我讀書,爸媽確實不容易。
連奶奶都拉著她的手,讓她別跟孩子一般見識。
那頓飯吃到最後,沒有人再問我能不能看清字。
也沒有人問,我那天為什麼會站在天台上。
飯後,親戚們圍著表弟看競賽證書。
我媽拿出手機,把我以前的成績單也翻了出來。
“我們晚晚初中更厲害。”
“回回都是第一,獎狀多得家裏都貼不下。”
姑姑笑著說:
“那高考肯定也差不了。”
我媽終於又高興起來。
“隻要她別作,清華北大不敢說,重點大學肯定沒問題。”
我坐在角落,看著手機屏幕裏的那些成績單。
好像他們說的不是我。
隻是一個叫“年級第一”的東西。
它聽話、爭氣,從不生病。
隻要它還在,他們就會永遠愛我。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盯著車窗。
我原本以為,隻要親口告訴他們,總會有一個人相信我。
可我忘了。
他們是我的親人。
所以他們更願意相信我媽。
到家後,我爸收走了手機。
“高考前不許再聯係任何人。”
我媽抱來六套模擬卷,把我鎖進房間。
“做不完別睡。”
我沒有哭,也沒有再解釋。
我從錯題本裏拿出那片藍色紙屑。
紙被水泡爛了,折一下就會裂。
我還是慢慢將它折成了一隻殘缺的紙鶴。
這是第八十六隻。
後麵的十一天,我每天折一隻。
每折完一隻,就收拾掉一樣自己的東西。
校服洗幹淨,疊好。
借同桌的筆記裝進袋子。
從小學到高中的獎狀全部取下來,按照年份擺在書桌上。
我把這些年得過滿分的試卷一張張翻過去。
每張試卷背麵,我都寫了同一句話。
“如果不是第一,我還是你們的女兒嗎?”
最後,我在六月七日下麵寫了三個字。
第一百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