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85年,婆家全家咳血。
公公捧出一尊黑紅木雕,說這是長生木。
我每磕一個頭,他們的病就好一分,但磕滿三百個,我會變成傻子。
為了救丈夫和剛滿月的兒子,我磕爛額頭,散盡心智。
他們痊愈了,卻把我拴進豬圈,喂餿飯、睡泥水,稍有不順便拳打腳踢。
十年後,暴雨衝塌豬圈,橫梁砸中後腦,我突然恢複記憶。
我不叫翠花,而是省城紡織廠廠長失蹤的親生女兒沈清秋。
所謂神木,是用曼陀羅和離魂草製成的毒木;
所謂絕症,不過是他們咬破雞血包演的戲。
他們毀掉我,隻為讓趙招娣戴著我的長命鎖,頂替我去沈家做千金。
而我,則留在山溝替他們生孩子、換錢。
我從泥水裏爬起來。
正屋裏,他們正圍爐吃肉,趙招娣笑得得意。
我撿起牆角的鍘草刀。
當了十年傻子,今天,也該給他們全家治治病了。
......
雨砸在豬圈頂上,像一把把碎石。
斷梁壓在我身側,泥水漫過腳踝。
血從後腦流下來,順著脖子鑽進衣領。
我坐在地上,緩了很久。
腦子裏那些破碎的畫麵,一點點拚回原位。
省城的梧桐路。
紡織廠的白牆。
媽媽給我戴長命鎖時,紅著眼說:“清秋,媽給你刻了名字,以後丟不了。”
還有趙大強。
十年前,他跪在知青點外的泥地裏,捧著我的手發誓。
“清秋,你是我祖宗十八代修來的福氣。我這輩子豁出命,也不讓你受委屈。”
我信了。
所以趙家的人忽然咳血時,我也信了。
我信公公手裏的長生木能擋災。
信丈夫紅著眼說:“你磕完頭,咱家就都活了。”
信他抱著我,一遍遍說:“清秋,我以後拿命還你。”
後來,我磕到第一百個頭時,聽不清人聲了。
磕到第二百個頭時,忘了自己的名字。
磕到第三百個頭時,我隻會抱著木雕傻笑。
從那天起,沈清秋死了。
村裏多了個瘋女人翠花。
正屋門半掩著。
豬肉燉粉條的香味飄出來。
趙老頭端著酒杯,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那曼陀羅是不是下少了?這傻子今天還知道拿頭撞門。”
趙婆子啃著骨頭罵。
“都是大強心軟。非說留著她還能生,還能在村裏落個仁義名聲。”
“依我看,早該賣給後山那個瘸子。”
趙大強沒接話。
他夾起一塊最肥的肉,放進旁邊女人碗裏。
那女人穿著紅色真絲裙,脖子上戴著我的長命鎖。
趙招娣。
他的親妹妹。
也是這十年裏,頂著我身份在省城享福的人。
招娣撥弄著長命鎖。
“哥,我不能多待。爸媽剛盤下百貨大樓,準備寫我的名字。我要不在,怕底下人不服。”
她口中的爸媽,是我的親生父母。
趙大強趕緊賠笑。
“放心。明天王瞎子來了,先取她的血,再割左腎。”
“城裏醫生說你配型剛好。她命賤,扛得住。”
趙婆子又想起什麼,壓低聲音笑。
“說起來,那孩子賣得也值。要不是拿那男娃騙她,她哪肯磕三百個頭?”
趙老頭嘿嘿一笑。
“她還真以為那是自己的命根子。等她傻透了,再告訴她孩子病死,她哭都哭不明白。”
我胸口像被鈍刀剜了一下。
那個我抱過、親過、為了救他磕到頭破血流的孩子,原來不是病死。
是被他們賣了。
十年裏,我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卻總會在雷雨夜抱著空蕩蕩的懷裏哭。
原來身體比腦子更早記得。
它記得我丟過一個孩子。
招娣皺眉。
“別弄死了。她活著,才沒人懷疑我的身份。”
趙婆子啐了一口。
“一個傻子,死不死有什麼打緊?替你受災,是她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我站在屋簷陰影裏。
手裏的鍘草刀被雨水衝得發亮。
現在衝進去砍死他們,很容易。
可太便宜了。
他們偷走我的名字,父母,十年人生。
隻流一點血,怎麼夠還?
我鬆開刀。
任它落進泥水裏。
隨後抓起一把爛泥,抹在臉上。
我讓眼神重新變空,拖著腳步,撞開正屋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