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最擅長把自己的病痛變成全家的聖旨。
她一說胸悶,我就要請假回家。
她一說癌症複發,我就得推掉工作。
她一拿出病危通知,所有親戚都會打電話罵我:
“你媽含辛茹苦把你養大,現在隻想讓你陪陪她,這點要求都過分嗎?”
所以我放棄外地的工作,和談了七年的男友分手,一天打三份工養家。
妹妹卻從來不用盡孝。
她失戀了,媽媽坐一夜車去陪她。
她換工作,媽媽提前半個月替她搬家。
媽媽說:
“妹妹心思重,需要有人陪。”
後來,我查出癌症。
第一次住院前,我也想讓媽媽陪我一晚。
她卻要趕去妹妹家,因為妹妹剛和男友吵架。
“你有醫生護士,她身邊可隻有媽媽。”
“別以為生病了,全世界就該圍著你轉。”
我獨自回家取換洗衣服時,聽見爸爸說:
“你裝癌症把她困了這麼多年,還不夠嗎?”
媽媽聲音冰冷:
“她這條命本來就是我給的,她欠我的到死都還不清。”
我沒有推門。
隻給醫生發去一句:“手術取消吧。”
既然這樣,那我就用這條命來還的生恩。
......
我取消住院的那天,媽媽的病忽然好了一大半。
我聽完那些話在樓下坐到天黑,才重新上樓。
她已經給妹妹打完電話,聽見開門聲,立刻靠回沙發,捂住胸口。
“怎麼去了這麼久?知不知道媽媽一直在等你?”
我深吸一口氣:“媽,住院推掉了。”
她先是一愣,隨即坐直身子。
“這就對了,小病小痛,非要住什麼院。”
“媽媽身邊離不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手機還在震。
醫生問我是不是有什麼困難,勸我回去再談談。
我把手機按滅,沒有再解釋自己的病。
確診那天,我也怕死,在醫院走廊哭到站不起來。
後來想起媽媽,我又趕緊擦幹眼淚,問醫生能不能盡快安排手術。
家裏還有一個病人等著我照顧,我不能倒。
可聽見她親口承認裝病以後,我連那個一定要撐下去的理由都沒有了。
媽媽已經開始替妹妹挑床單。
第二天,妹妹拖著行李進門,媽媽從樓上迎到樓下,替她提箱子,替她擦眼淚。
前一天,她還說自己連下樓都會喘。
妹妹想出去旅行,她立刻答應陪著去。
我看著她發來的行程。
爬山,看日出,出海,一樣都沒落下。
我脫口而出:“你不是說身體受不了嗎?”
媽媽的臉沉了下來。
“她難受成這樣,我能放她一個人出去?”
“你當姐姐的,怎麼就不能盼著她好一點?”
我把話咽了回去。
這些年,媽媽的病一直由爸爸陪著檢查。
他說報告怕我受不住,從來不許我過問。
我能做的,就是聽他們安排,把她剩下的日子照顧好。
我替她們訂好票。
媽媽又說:“旅行回來,你得把白天的工作辭掉。”
“家裏不能沒人,掙錢的事放到晚上。”
我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可我已經連著熬了半個月了,媽。”
爸爸放下碗,臉色頓時變了。
“你媽連命都快沒了,你還計較少睡幾個小時?”
“當初談了七年的男朋友都能為你媽放下,現在反倒不肯了?”
我怔住了。
他們竟然一直記得。
當年,男友爭取到了去外地工作的機會,提出帶我一起走。
他知道我放心不下媽媽,連她的房間都準備好了。
可媽媽看完房子的照片,哭了一夜。
“媽媽拖累你了,是不是?”
“你要去就去,以後我死在家裏,也不用你回來收屍。”
爸爸把她扔掉的藥拍給親戚。
第二天,姨媽和舅舅全堵在我門口。
所有人都勸我,男朋友沒了可以再找,媽媽沒了就再也沒有了。
我最後一次見他,是在樓下。
他提著給媽媽買的營養品,問我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我不敢回頭看樓上的窗戶,隻能反複說對不起。
他站了很久,最後問:
“那你呢?你以後怎麼辦?”
那時,我真的想過以後。
等媽媽病好了,或者等她不再需要我,我就去找他。
後來才知道,她的病永遠都好不了。
我把他送的戒指收進抽屜,每次媽媽複發,就提醒自己,幸好沒走。
媽媽見我不反駁,終於露出滿意的笑,給我盛了一碗湯。
“早這麼懂事,媽媽能少生多少病。”
她已經很久沒有單獨給我盛過飯。
我捧著碗,低頭喝了一口,眼淚卻先掉了進去。
胃裏疼得厲害,我還是慢慢喝完了。
回房時,媽媽正在跟爸爸說:
“你看,她就是舍不得我死。”
我靠在儲物間的門後,攥緊了衣服。
媽媽猜錯了。
這一次,我已經連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