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六早晨,楚昭華換了件深灰色的修身西裝出門。
那件西裝是上個月新買的,吊牌都是我剪的,但她穿上以後沒照過一次鏡子給我看。
“晚上不用等我,應酬結束可能很晚。”
“好。”
門關上的聲音幹脆利落。
我站在玄關等了三秒,然後拿起手機,打開了她忘記退出的郵箱。
不是刻意要查,是前兩天她讓我幫她打印一份合同,郵箱一直掛在我手機瀏覽器上。
收件箱最頂上是一封昨天深夜的郵件。
發件人,季朗月。
標題:周六晚宴流程確認。
我點開了。
郵件內容很簡潔,附了一張座位表。
楚昭華的名字旁邊,男伴一欄填的是季朗月。
備注裏寫著:著裝要求,情侶款深色係。
我退出郵箱,把手機放回茶幾上。
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不是憤怒。
甚至不是傷心。
是一種很安靜的東西坍塌了。
就像你知道一棟樓遲早會倒,你天天在裏麵住著,提心吊膽又心存僥幸,直到某天真的聽見地基開裂的聲響,你反而鬆了口氣。
我起身,走進書房,拉開抽屜最底層。
那張保送函還在,折痕深深,紙張脆得一碰就碎。
旁邊壓著結婚證,紅色封皮嶄新,因為從來沒被翻開過第二次。
手機響了,是薛景行。
“裴先生,穆教授那邊回複了,訪問學者的申請窗口還有兩周關閉,您如果確定的話,需要盡快提交材料。”
“我確定。”
這次沒有猶豫。
“太好了,我把申請表發您郵箱。對了,有個事想提前告訴您,深空所的訪問學者項目基地在酒泉,周期至少一年,需要脫產駐紮,這個您沒問題吧?”
一年。
酒泉。
脫產。
我看了一眼客廳裏那張一塵不染的餐桌、廚房裏碼放整齊的調料罐、冰箱上貼著的本周菜譜。
“沒問題。”
掛了電話,我從書房走到臥室,打開衣櫃。
滿滿當當都是居家的衣服,寬鬆短袖,運動長褲,圍裙。
翻到最裏麵,才找到一件六年前的白襯衫。
當年穿著它站在領獎台上的那張照片,還被導師裱在實驗室的牆上。
我把白襯衫取出來,疊好,放進行李箱底部。
然後一件一件地往裏裝東西。
不多,一個登機箱就夠了。
六年婚姻,屬於我自己的東西,少得可憐。
裝到一半的時候,電話響了。
是我媽。
“修遠,今天是你結婚紀念日,昭華給你準備什麼驚喜沒有?”
我握著一件疊到一半的毛衣,動作僵住了。
結婚紀念日。
我忘了。
或者說,我們都忘了。
“媽,沒什麼驚喜,她出差了。”
“又出差?這孩子,忙歸忙,日子也得過啊。”我媽歎了口氣,“修遠,你跟媽說實話,你過得好不好?”
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挺好的,媽,別擔心。”
掛了電話,我蹲在行李箱旁邊,把臉埋進膝蓋裏。
哭了大概五分鐘,然後站起來,洗了把臉,繼續收拾。
傍晚之前,我把行李箱放到門口,回到書房。
打開電腦,用了兩個小時寫了一份離婚協議書。
財產全部歸她,我不要房子不要車不要贍養費。
六年前我空著手走進這段婚姻,六年後我空著手走出去。
打印出來,簽上名字,擺在餐桌正中央。
她的那碗骨頭湯還溫在鍋裏,我把火關了。
最後在家裏走了一圈。
廚房、客廳、臥室、陽台。
每一個角落都是我擦過無數遍的。
有一瞬間我想把那些證書也帶走,但最終還是放下了。
那些屬於十九歲的裴修遠,不屬於這座房子。
我拖著行李箱走出家門,輕輕帶上門,沒有回頭看。
出租車在樓下等著。
“師傅,去機場。”
車窗外的城市向後退去,霓虹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楚昭華。
我看著屏幕上她的名字閃了三下,沒有接。
到達機場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值機、安檢、登機。
每一步都走得很平靜。
坐進靠窗的座位,係好安全帶,飛機開始滑行。
引擎轟鳴的聲浪震動著整個機艙。
起飛的那一刻,巨大的推背感將我壓進座椅。
我想起十九歲那年在航天中心看火箭發射,推進器點火的瞬間大地都在顫抖,我激動得滿臉淚水,對身邊的導師大喊。
“老師,總有一天我也要飛上去!”
飛機衝破雲層,夜色忽然變得澄澈透亮。
舷窗外,漫天繁星鋪了滿滿一層。
我把額頭貼在冰涼的舷窗玻璃上,靜靜望著窗外細碎璀璨的星河。
光影落進眼底,沉寂多年的瞳仁裏,一點一點亮起微光。
恍惚間,我看見十九歲的自己站在天文台的穹頂下,一身白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笑容坦蕩又熱烈,眼睛裏盛著整片宇宙。
他隔著十年的時光看著我,衝我用力揮手。
新舊兩個身影,在三萬英尺的高空悄然重疊。
鼻尖發酸,眼眶發燙,兩行淚無聲滾落。
不是悲傷,是漫長的遺憾終於被放下時,身體裏某個繃了太久的弦斷裂的聲音。
從今天起,不再圍著灶台、圍著別人打轉。
從今天起,去找回那片屬於我的星辰大海。
從今天起,裴修遠,隻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