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賣店手續徹底辦完那天,我又去了趟派出所。
值班民警一抬頭,看見我都樂了。
“又是你?”
“你媽這回又換鎖了?”
我搖頭。
“不是。”
我把之前登記的材料推過去。
“店已經同意賣了。”
“以後那邊不管換鎖、清場還是裝修,都跟我沒關係。”
民警愣了一下。
“真不爭了?”
“嗯。”
他大概怕我年輕氣盛,還勸了兩句。
“你媽每次來其實也挺急的。”
“母女倆哪有隔夜仇。”
“錢能說清就說清。”
“別為了個店,把家鬧沒了。”
我笑了一下。
“知道。”
從派出所出來,手機正好響了一聲。
銀行到賬。
四十八萬。
媽媽轉的。
備注隻有六個字。
照相館,你那份。
我原路退了回去。
不到一分鐘,她電話就追了過來。
“什麼意思?”
“不要。”
那邊靜了兩秒。
媽媽聲音一下沉下來。
“嫌少?”
我沒說話。
她更生氣了。
“當初不讓賣的是你。”
“說怕我把錢全給你弟的是你。”
“現在一半給你,你又不要。”
“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站在馬路邊。
人來人往。
突然覺得這句話很好笑。
三個月。
六次報警。
我鬧得所有親戚都知道。
她居然還是不知道我想怎麼樣。
“媽。”
“我真不要了。”
“不隻是錢。”
“店我也不要。”
媽媽大概被我的態度弄懵了。
好一會兒才說:
“你又鬧什麼脾氣?”
我沒解釋。
她歎了口氣。
“算了。”
“等你弟婚禮結束再說。”
說到婚禮,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
“你周末過來一趟。”
“你弟不是要試婚服嗎?”
“攝影師說加拍要另收費。”
“你不就是幹這個的?”
“自家人拍幾張,還省錢。”
我愣了下。
突然想起三年前。
我的第一場個人攝影展。
一共三十六張照片。
從布展到開幕,我折騰了小半年。
我給媽媽留了最中間的位置。
她答應得特別好。
結果開幕前半小時,給我發了條消息。
“你弟胃不舒服。”
“媽不過去了。”
那天展覽結束,她問都沒問一句。
後來我把獲獎證書拿回家。
她掃了一眼。
“這些藝術什麼的,媽也看不懂。”
現在輪到弟弟結婚。
她終於覺得我會攝影是一件有用的事。
我說:
“我周末沒空。”
媽媽果然火了。
“又來了。”
“就拍幾張照片能耽誤你多久?”
“你弟結婚一輩子就這麼一次。”
“還在因為照相館跟我賭氣?”
我看著街對麵的紅燈。
很平靜。
“沒有。”
“我就是沒空。”
她像是想說什麼。
最後還是丟下一句。
“你什麼時候才能懂點事。”
電話掛了。
下午,我去公司辦了離職。
負責人已經替我聯係好了南城那邊。
入職時間就在下周。
我租的房子本來東西就不多。
兩個行李箱。
三個紙箱。
一晚上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最後,我又去了一趟照相館。
門已經被拆了一半。
新買家準備做咖啡店。
爸爸親手刷的藍色門框被敲下來,丟在路邊。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什麼都沒說。
最後隻拿走兩樣東西。
爸爸當年教我拍照時用的舊測光表。
還有那張被水泡皺的照片。
照片裏。
年輕的媽媽抱著八歲的我。
笑得眼睛都彎了。
我沒有拿那台相機。
弟弟婚紗照還沒拍完。
他喜歡,就留給他吧。
晚上十一點。
最後一個紙箱封好。
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家庭群裏,媽媽艾特了我。
“周末早點過來。”
“你弟下午試婚服,你順便多給他拍幾張。”
過了幾分鐘,她又發了一句。
“這幾天別再鬧脾氣了。”
“等你弟婚禮忙完,媽去看你。”
我盯著最後五個字看了很久。
以前她每次說忙完來看我。
我都會等。
等弟弟麵試結束。
等弟弟換完工作。
等弟弟搬完家。
等弟弟訂完婚。
後來又開始等他結婚。
這次不用了。
我把家庭群設成免打擾。
放下手機。
桌上壓著一張車票。
明天早上七點四十。
南城。
一千四百公裏。
媽媽還不知道。
這一次,我是真的不會再報警叫她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