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我趕到照相館時,清場已經開始了。
門口停著兩輛貨車。
婚慶公司的人進進出出。
我爸用了二十多年的舊木櫃被拆下來,堆在牆邊。
暗房門口更亂。
幾十個裝膠卷的紙箱全被搬了出來。
最上麵貼著兩個大字。
垃圾。
我腦子嗡了一聲。
“誰讓你們動這些的?”
正在搬箱子的工作人員嚇了一跳。
“你是老板姐姐吧?”
“你弟說這些都不要了。”
我一把按住紙箱。
“不能扔。”
“這裏麵的東西誰都不能動。”
對方一臉莫名其妙。
“可車都叫好了。”
“而且你弟說這些膠卷都發黴了。”
我顧不上跟他解釋。
蹲下來就開始翻。
這些都是爸爸留下的底片。
二十多年。
附近學校第一屆畢業照。
老街拆遷前的全景。
還有我從出生到十八歲的所有照片。
爸爸不愛說話。
可我每年生日,他都會替我拍一卷膠片。
他說照片不會忘。
人老了會忘。
照片不會。
我翻到第三個箱子時,手指突然一痛。
碎玻璃劃進了掌心。
血一下冒了出來。
“姐?”
弟弟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我抬頭。
他穿著一套試拍的黑西裝,站在門口。
他看了一眼滿地底片。
“你怎麼又來了?”
“這些是你讓人扔的?”
“對啊。”
他很自然。
“都什麼年代了,誰還留膠卷?”
“再說都發黴了,占地方。”
我氣得手都在抖。
“這是爸留下來的東西。”
弟弟愣了下。
隨後歎氣。
“姐。”
“你最近是不是有點魔怔?”
“店不讓賣。”
“相機不讓碰。”
“現在連一堆垃圾都不許扔。”
他蹲下來,語氣甚至算得上耐心。
“爸都走這麼久了。”
“日子總得往前過吧?”
我突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根本不覺得自己搶了什麼。
媽媽願意給。
所以他就拿。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媽媽趕來的時候,弟弟正讓工作人員把箱子重新裝車。
她一進門先拉住弟弟。
“西裝沒碰臟吧?”
“這套租一天好幾千呢。”
弟弟擺擺手。
“沒事。”
她這才注意到我還蹲在地上。
“你手怎麼了?”
“劃了。”
“你說你。”
她抽了兩張紙塞給我。
“翻這些破爛幹什麼?”
我攥著紙。
忽然問她:
“媽。”
“這些底片要是真沒了,你準備怎麼賠我?”
她愣了。
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問。
“你要多少錢?”
我笑了。
又是錢。
店沒了,分錢。
相機被拿走,買新的。
連照片沒了,她第一反應還是問我多少錢。
我從箱子裏抽出一卷底片。
“這是我出生那天,爸給我拍的。”
又拿起另一盒。
“這個是我第一天上幼兒園。”
“這個是我們以前出去旅遊。”
“還有這卷,是爸最後一次給我們三個拍全家福。”
“這些怎麼賠?”
媽媽臉上的不耐頓了一下。
可沒等她開口,裏麵有人喊。
“阿姨,親子照要開始了。”
“您先去換衣服吧。”
媽媽下意識回頭。
再看向我時,她語氣軟了點。
“行了。”
“能留下的留下。”
“真沒了,以後媽陪你重新拍。”
我盯著她。
她可能忘了。
這些年,我求過她四次。
沒有一次拍成。
工作人員又催了一遍。
媽媽終於煩了。
“今天是你弟拍婚紗照。”
“一輩子就這麼一回。”
“你能不能別什麼事都挑今天鬧?”
我慢慢鬆開手。
“行。”
“你們拍吧。”
媽媽跟著工作人員進去了。
沒多久,裏麵傳來笑聲。
攝影師大聲喊:
“阿姨,靠兒子近點。”
“對。”
“再親一點。”
我蹲在暗房門口,一張一張撿地上的照片。
爸爸去世以後,媽媽一開始還每周來看我。
給我燉湯。
給我塞錢。
後來弟弟換了工作,她說他壓力大,搬過去住幾天。
這一住,就沒再搬回來。
我高燒三十九度,給她打電話。
她給我轉了兩千塊。
“自己打車去醫院。”
“你弟今天麵試,我走不開。”
出租屋漏水。
她還是給我轉錢。
“找個師傅修,別什麼事都找媽。”
後來我才發現。
隻有照相館出事,她一定會回來。
於是物業催年檢,我不辦。
買家來看店,我趕。
她換鎖。
我就報警。
鬧到最後,所有人都說我難纏。
其實也挺好的。
至少每次報警後的半小時,她都會站在我麵前。
哪怕是來罵我的。
天快黑時,我終於在垃圾堆下麵找到一張照片。
照片已經被水泡皺。
是我八歲那年。
媽媽抱著我坐在照相館門口。
我翻到背麵。
上麵還有她年輕時寫的字。
媽媽的寶貝。
永遠第一名。
我看了很久。
然後把照片裝進口袋。
走的時候,我看見櫃台下麵還有一把照相館的備用鑰匙。
以前我每次走,都會帶上。
這一次,我沒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