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爸去世後,媽媽要賣掉他留下的老照相館,給弟弟湊婚房首付。
我死活不同意。
她換一次鎖,我就報警一次。
三個月裏,轄區民警都快把我們家的糾紛背熟了。
親戚都罵我鑽進錢眼裏。
媽媽也這麼覺得。
第六次從派出所出來,她終於忍無可忍,把銀行卡拍到我麵前。
“你不就是怕賣了店,錢都給你弟嗎?”
“行。”
“店賣多少錢,我一半打給你。”
我鼻子忽然有點酸。
爸爸走後,媽媽搬去和弟弟住。
她已經四個月沒回來看過我了。
我剛想說話,弟弟的電話打了進來。
“媽,公司團建要潛水,我有點害怕。”
媽媽愣了兩秒。
聲音一下軟了。
“怕什麼,媽陪你去。”
我怔住。
十二歲那年,我掉進水庫。
媽媽跳下去把我撈上來,自己差點沒能上岸。
從那以後,她十幾年沒下過水。
她曾抱著我哭了一整夜。
“媽媽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水了。”
“我怕再失去你一次。”
我低頭把照相館鑰匙摘下來,放到她掌心。
“媽。”
“店賣了吧。”
“錢也都給弟弟。”
“以後,我不會再報警叫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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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盯著掌心裏的鑰匙愣了兩秒。
大概沒想到鬧了三個月的我,會這麼痛快。
隨後,她明顯鬆了口氣。
“你看看。”
“早這樣不就好了?”
她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
動作很輕。
我卻僵了一下。
這還是四個月來,她第一次碰我。
“媽知道你心裏不舒服。”
“你弟結婚用錢的地方多,媽才想著先幫他。”
“等店賣了,該你的那一份,媽一分都不會少。”
她頓了頓,又哄我。
“你是媽的女兒。”
“媽還能虧待你?”
我張了張嘴。
最後隻嗯了一聲。
原來直到現在,她還是覺得,我折騰這麼久,隻是怕少分錢。
辦賣店手續時,中介也在。
聽見媽媽堅持要把賣店款分我一半,他還笑著誇了一句。
“阿姨挺公平。”
“現在好多老人都一門心思給兒子買房,女兒什麼都分不到。”
媽媽立刻看我。
“聽見沒?”
“外人都知道我沒偏心。”
中介有些尷尬。
我卻笑了笑。
“嗯。”
“挺公平的。”
手續辦完,我跟媽媽回了一趟照相館。
剛推開門,我腳步就頓住了。
店裏已經變了樣。
牆上的老照片被摘下來大半。
門口擺著一塊巨大的婚紗照效果圖。
紅底。
複古風。
最中間寫著弟弟和未婚妻的婚期。
我看了好幾秒。
“這是幹什麼?”
媽媽語氣輕鬆。
“你弟媳喜歡這家店。”
“反正要賣了,他們想在這兒拍套婚紗照,留個紀念。”
我沒說話,往裏麵走。
爸爸以前擺相機的玻璃櫃已經空了。
我心裏一跳。
“裏麵那台相機呢?”
“你弟拿去試造型了。”
媽媽隨口回。
我猛地回頭。
“那是爸留給我的。”
爸爸生前最寶貝的老式膠片機。
小時候我學攝影,他從來不許我碰。
後來病得厲害了,才把相機塞進我手裏。
他說:
“等爸不拍了,它就歸你。”
媽媽皺了皺眉。
“又不是不給你。”
“拍完婚紗照就還你。”
“就借兩天,你怎麼什麼都得跟你弟算這麼清?”
胸口那點剛剛冒頭的酸,一下沒了。
我點頭。
“行。”
“給他吧。”
媽媽大概覺得我終於懂事了,臉色重新緩和下來。
她拿著婚慶公司留下的流程單,一項一項確認。
我無意間掃到最後。
上麵寫著:
新郎與母親複古親子照。
媽媽甚至已經選好了衣服。
一套舊式旗袍。
一套民國學生裝。
我忽然想起來。
爸爸去世後的第一個生日,我也問過她。
“媽,我們今年拍張照片吧。”
她正在收拾爸爸的衣服。
頭都沒抬。
“不拍。”
第二年我又問。
她還是搖頭。
“人都不齊,拍什麼全家福。”
第三年,我沒再問。
可現在,她正拿著手機給弟弟發消息。
“媽選白旗袍還是藍的?”
“你喜歡哪個?”
我低頭,把那張流程單放了回去。
臨走前,媽媽又叫住我。
“明天婚慶的人過來清場。”
“你那些東西趕緊收。”
“別回頭少個杯子少張照片,又打電話報警。”
她有點煩。
“人家民警也很忙。”
我看著她。
突然笑了。
“知道了。”
“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