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托了朋友，金華市圖書館古籍閱覽室早上七點開門。

莊成遠換回了他那件洗幹淨的明代官袍。他說“此衣雖舊，卻安心”，我猜他是穿不慣現代衣物。

閱覽室在二樓最裏頭。閱覽室裏有舊紙和灰塵的味道。

莊成遠站在書架前，沒動。

“怎麼了？”

“此間......藏書幾何？”

“幾萬冊吧。這隻是古籍部。”

他沉默了幾秒。我沒問他為什麼沉默。一個四百年前的翰林編修，看到後世把前朝史料整理成這樣，大概和考古學家挖出自己墓穴的心情差不多。他的手輕輕拂過書脊。

我把他帶到《明實錄·神宗實錄》那排架子。他抽出一冊，翻開，手指在豎排繁體字上劃過。

“萬曆四十七年二月廿八。”他停住，“遼東巡撫周永春上疏，言‘東林黨人劉一燝私通後金’。附密信一封，即魏忠賢偽造的證據。”

“你怎麼知道是偽造的？”

“後世論文。你昨夜給我看的那些。”他看了我一眼。

我想起來了。昨晚我在知網上下了十幾篇關於“劉一燝案”的學術論文，轉成TXT發給他。他全讀完了。

“信從遼東到京師走驛站，需六日。二月廿八發，三月初五到京。刑部三月初六收案，三月廿二判斬，三月廿六行刑。”

他的手指在史書上移動，像在棋盤上推演。

“若我能在這封信進入刑部之前截獲它——”

“你截不了。你回到三月十八，已經過了二十天。”

他抬頭看我，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

“我並非隻能回到跳崖那一刻。高僧所言‘以間救人’——時間與空間本是一體。若能找到因果交彙之處，便可回到之前的任何時刻。”

“什麼因果交彙之處？”

他抬起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

“你我的相遇。你飾演的柳惜君，原型是我未婚妻。她的故事被後人寫成劇本，由你來演——這便是因果未斷。你我相遇之時，時道便已在此處開了口子。”

我愣住了。原來我的角色、我的工作、我出現在橫店的這一天——所有這些看似偶然的事，都是因果鏈上的一環。

“那你直接回到二月廿八之前——”

“不可。因果鏈會斷。若提前行動，恩師未必會派我送信。我截不到密信，反而會打亂一切。”

他攤開驛站地圖，那是他從論文裏截取打印出來的——遼東至京師的驛路，每一站的名字、距離、馬匹換乘點，標注得密密麻麻。

“你回去之後，我這邊會變成什麼樣？”我問。

他的手指停住。

“改變曆史會引發連鎖反應。若我救了柳惜君，你的角色會消失。你的人生軌跡可能改變。也許不會出現在橫店，也許——”

“不會遇見你。”

他沒說話。但他看著我的眼神已經默認了。

“你可能會徹底忘記我。”他說。

“你會記得我嗎？”

他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殘忍。

“走吧。”我站起來，“你還需要查什麼？”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有種我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感謝，不是抱歉，更像是......記住了。

他把驛站地圖折好，放進懷裏。玉佩從他領口滑出來，在日光燈下泛著微光。

閱覽室的門關上。他站在窗邊，攥著玉佩。晨光從百葉窗縫隙漏進來，【玉佩的邊緣亮了一下，像被那道光叫醒了。】 光紋切在他臉上。

“現在？”

“辰時將至。時道此刻最明。”

玉佩開始發光——不是之前的微光，是更亮的、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裏麵掙出來的光。

“程姑娘。我回去之後，此間的你若無變化，便說明因果未動。若曆史改變......”他頓了頓，“你保重。”

“你也是。”

我想說你別死、你還欠我一頓飯、等你回來我再教你用手機。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全變成了兩個字：“保重。”

他閉眼。玉佩的光從淡金變成暖白，籠罩他的手掌、手臂。他的身體開始變淡——不是消失，是像水彩被水衝淡，輪廓還在，顏色在褪。

時道通來，間比救人。即死必生，即生必死。

他念完最後一句，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

“等我。”

然後他消失了。像煙霧被風吹散，從邊緣一點點淡去。玉佩也跟著一起消失。

我站在空蕩蕩的閱覽室裏。

手裏還攥著剛才幫他拿著的那支筆。筆尖不知道什麼時候斷了，墨水滴在手指上，黑色的，涼的。

我站了很久，直到耳邊日光燈的嗡鳴都變得模糊。

我反複搜索莊成遠與劉一燝，結果與從前分毫不差。

漫長等待裏，一切都沒有改變。

我幾乎要以為，這隻是拍戲太累生出的一場幻覺。

可指尖的墨水，清晰地提醒我他真的來過。

我把筆放在桌上，走出閱覽室。走廊裏的日光燈還是那個聲音，窗戶透進來的白光還是那個角度。

一切都沒變。隻有他不見了。

但手機屏幕上，“墜崖”兩個字閃了一下。

我以為自己看錯了。再盯，沒了。屏幕恢複了正常。

但我的手心在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