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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機可轉天機可轉
雪梅爭春 著

第2章

淩晨五點,手機鬧鐘響了。莊成遠坐在窗邊,一夜沒睡。還是那身白T恤運動褲——劉哥昨晚從超市買的,大了一號,領口歪著,露出鎖骨下一道結痂的傷。

“你沒睡?”

“睡了片刻。但此間聲音太多。”

“什麼聲音?”

“電器運轉之聲,還有姑娘隔壁房間有人在看一種......會動的畫。”

“電視。那是電視。”

他點點頭,像把這個詞存進了腦子裏的某個文件夾。我注意到他的黑眼圈很重,但眼睛是亮的——那種清醒不是強撐的,是真的睡不著。

我帶他下樓。橫店的清晨很安靜,但早餐街已經熱鬧起來了。——莊成遠每一樣都要看三秒以上,但他已經不驚恐了。

“餓不餓?”

“不甚饑餓。”肚子叫了一聲。

我笑出來。他沒笑,但嘴角動了一下。

“老板,兩根油條兩杯豆漿。”我把他按到路邊的塑料椅子上。

豆漿來了。我幫他插好吸管,推過去。他低頭看著那根彎曲的塑料管,又抬頭看我。

“為何要在杯子上插一根管子?”

“方便喝。”

“直接舉杯飲之,豈不更快?”

“你試試。”

他試著把嘴湊到杯口,發現蓋子封死了。吸管口太小,嘴唇對不準。試了三次,終於放棄,默默地把吸管含進嘴裏。

第一口豆漿下去,他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豔,是一種“這世界終於有一件東西讓我覺得還不錯”的釋然。眉頭舒展開來,眼神柔軟了一瞬。

“甜的。”他說。

“豆漿本來就是甜的。”我咬了一口油條,含糊不清地說。

他看我的眼神變了——不是好奇,是觀察。像一個考古學家在研究一件出土文物,但又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溫柔。

“你一直這樣吃東西?”

“怎麼了?”

“無狀。”他笑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笑。不是禮貌的微笑,不是苦笑,是真的被什麼逗樂了之後,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隻持續了不到一秒。但我看見了。

那一瞬間,他的臉不再像一個從畫裏走出來的古人,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會笑的人。

“你笑起來其實不難看。”我說。

他愣了一下,低下頭喝豆漿。耳朵尖好像紅了一點——也許是晨光,也許不是。

我說這話時心跳快了半拍。不是因為曖昧,是因為他那不到一秒的笑讓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個人已經很久沒笑過了。在明朝最後那段日子裏,在追殺和背叛之間,在老師和未婚妻都將赴死的陰影下,他大概把笑容弄丟了。

“程姑娘。”他放下豆漿杯,正色道。

“嗯。”

“昨夜我思忖良久。此玉名為‘天機可轉’。高僧贈玉時曾言四句偈語——‘時道通來,間比救人。即死必生,即生必死。’”

他說這幾句的時候,我低頭看了一眼他掌心的玉佩。那東西的微光暗了一下,像呼吸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什麼意思?”我問。

“高僧未明言。他隻說了一句:‘不可存私欲。私欲則碎。’”

“碎?”

他舉起玉佩。晨光裏,那塊羊脂白玉看起來完美無瑕,沒有一絲裂紋。

“若在下以此玉謀一己之私,為兒女之情動用時道,此玉便會碎裂。時道關閉,再無可轉。”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

我盯著那塊玉佩,忽然覺得它沒那麼美了。它不是什麼禮物,是懸在頭頂的刀。

“你要回去救你恩師。那是公義,不算私欲。”

“是。”

“所以你決定要回去了。”

他沒回答。但他看著我的眼神已經回答了。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他的睫毛很長,投下一小片陰影。白T恤領口歪著,露出的鎖骨下麵那道疤結了痂,暗紅色的,像一條小蜈蚣。

他忽然說:“你笑起來......也很好看。”

我手裏的油條差點掉了。

這人是用最正經的表情說最不正經的話?還是他根本不知道這句話在四百年後是什麼意思?

我看他的臉。沒有戲謔,沒有挑逗,就是很認真地看著我,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笑起來好看。僅此而已。

耳朵發燙。我低下頭猛吸豆漿,其實杯裏已經空了。

“我帶你查資料。你不是要回去嗎?總得知道往哪兒走、找誰、怎麼截那封信。”

“多謝。”

他站起來,把豆漿杯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朝我行了一禮——一個穿著白T恤運動褲、腳踩酒店拖鞋、鎖骨上帶著傷的男人,認認真真地朝我鞠了一躬。

旁邊桌的群演看了我們一眼,嘀咕了一句“拍戲的吧”。

我沒笑。因為我在他那鄭重其事的鞠躬裏,看到了別的東西——不是感謝,是告別。

他已經做好了回不來的準備。

那天下午,我在圖書館幫他查驛站路線。他攤開地圖,手指從遼東一路劃到京師,嘴裏念著站名和距離。我幫他算出最快的換馬點,用紅筆標出來。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說:“程姑娘,你救了我恩師的命。”

我愣了一下。

“若無你查的驛站資料,我回去也截不到信。”他說,“你並非旁觀者。”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件事不隻是“他”的事。我也是因果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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