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辭的話像一記重錘,敲開了記憶的封條。
四年前,畢業演出在即。我瘋了一樣練《天鵝之死》的三十二個揮鞭轉,腳腕舊傷撕裂,纏著繃帶繼續旋轉。同伴哭著勸我:“晚晚,你已經是公認最有天賦的了,何必?”
我咬著帶血的繃帶笑:“天賦是借來的,得用汗水還。”
那時,沈辭偶爾來指導我們。他是我的恩師沈教授的獨子。林薇兒是低我一屆的學妹,顧家介紹來的。顧琛來看她排練,親昵地叫她“薇薇”。
“天鵝劇院”重啟,麵向我們係選角。那是直通頂尖舞團的通行證。
選角那天,我跳得忘我。掌聲雷動。評委席上,沈辭捏著評分表,指節發白,但他的一票,終究拗不過資本方施壓的人。
最終入選的,是林薇兒。
畢業演出,我跳了《吉賽爾》。謝幕時,我看到顧琛站起來用力鼓掌,眼眶發紅,像極了暗戀時那種卑微又熾熱的神情。那一刻,沈辭站在後台陰影裏,目光複雜地看著我們,他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卻始終沒有上前。
慶功宴上,顧琛穿過人群,單膝跪地,拿出鑽戒。水晶折射的光晃得我眼睛發疼:“蘇晚,”他仰頭,目光灼人,“我養你,好不好?那些不識貨的劇院,不值得你那麼辛苦。”
彼時,我正因為接連被幾家心儀劇院以“已有內定”為由拒絕而走投無路。巨大的疲憊和對“安穩”的虛幻渴望,瞬間像潮水般將我淹沒。我看著那枚戒指,幾乎沒有猶豫,伸出了手。
而沈辭,他看著這一幕,眼神裏有片刻的失焦。他想起四年前那個在練功房外守著的自己,想起母親交代的話。他不相信愛情,更不相信這種廉價的承諾能改變什麼。
三天後,我在教學樓遇到拖著行李箱、滿臉倦容的沈辭。他剛送母親去機場。
“恭喜。”他聲音幹澀,右手不自然地向後藏,像攥著什麼。
“沈教授她......”
“去國外了,那邊環境適合養病。”他打斷我,看向窗外,“她讓我轉告你,舞台永遠等你。”
我攥緊了背包帶,裏麵有剛辦好的休學回執。“幫我謝謝她。不過,我想......不需要了。”
他猛地回頭,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我的臉。那雙總是盛滿清冷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掙紮。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扯出個難看的笑:“走吧,顧太太。”
他與我擦肩而過,背影蕭索。
記憶潮水退去,我仍站在空曠的走廊,麵對沈辭和那雙舊舞鞋。
“沈教授她......還好嗎?”我問,聲音發澀。
沈辭煩躁地把玩著煙盒,“她問起你。我說,你很好,嫁得好,不跳舞了。”寥寥數語,字字誅心。
“劇院呢?”
“擴建了。”他遞來一張燙金名片,“下周,《天鵝之死》試鏡。遲到一分鐘,名額作廢。”
名片上有一行手寫小字,墨跡被水暈開:【別讓天賦變成遺物。】是他的筆跡。
我看著自己磨破的鞋尖,又看向他:“為什麼幫我?現在的我,比當年更沒價值。”
沈辭已轉身,聞言停步,側過半張臉,陰影勾勒出冷硬的輪廓。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現在的舞台,我說了算。”
“我是在維護我自己的投資。”
腳步聲重新響起,他走向走廊深處的黑暗,留下最後半句話,在空曠中低回:
“你死了,我的礦,就塌了。”
我站在原地,許久,低低笑了起來。
礦塌了。
顧琛說我的愛廉價。沈辭說我是他的礦。
原來我這三年,是在親手挖掘自己,填進別人的溝壑。
我蹲下,拉開行李箱夾層,裏麵躺著練功服、舊舞鞋、碎紙機裏救出的協議、離婚協議,和那支錄音筆。
從今往後,我蘇晚的人生,隻為自己而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