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人留在夢境裏的最後一句話，不是道別，是一聲壓了半生的對不起。

潮濕的霧氣裹著老舊家屬院的煙火氣息撲麵而來，斑駁脫落的牆皮、踩上去吱呀作響的木樓梯，處處都是上世紀老樓棟的陳舊痕跡。

樓道中央，頭發花白的陳老先生佝僂著脊背，雙手局促地攥著一隻溫熱的搪瓷缸，指尖微微發顫，死死盯著自家房門，遲遲不敢抬手推開。

這是我今日接手的第一單委托。剛剛離世的陳老先生，最大的執念，是跟冷戰半輩子的兒子，好好說一句遲到的抱歉。

我叫蘇晚，是個夢境修複師。我的工作很特殊，闖入逝者最後的執念夢境，替他們圓滿那些戛然而止的遺憾。五年往複，我撫平過無數未了的牽掛，渡走無數不甘的亡魂，可兜兜轉轉，始終渡不過殘缺的自己。

「他不會聽的。」陳老先生的聲音帶著經年的怯懦，沉沉飄在霧氣裏，「當年是我太固執，逼他放棄熱愛的專業，非要他走我安排的安穩路，他恨了我半輩子。」

我輕聲安撫：「執念從無對錯，隻是遺憾，不肯輕易落幕。」

抬手拂開朦朧霧氣，我替他輕輕推開那扇塵封數十年的家門。屋內陳設樸素依舊，方桌上整齊擺著兩副碗筷，仍是多年前父子相依為命的模樣。桌前坐著眉眼疲憊的中年男人，周身裹著一層疏離冷意，是陳老先生牽掛半生的兒子。

沒有爭吵辯解，沒有拉扯對峙。跨越半生的隔閡，最終隻化作老人沙啞哽咽的道歉，和男人隱忍低頭的悶哭。我靜靜旁觀，才看清這份僵持半生的矛盾，從來不是刻骨怨恨，隻是層層誤會堆砌的高牆，是兩個倔強的人，誰都不肯先低頭。

夢境落幕的最後，父子二人並肩坐在暖黃燈光下，徹底卸下半生芥蒂。溫柔暖意漫滿全屋，盤旋半生的執念，終得消解。

我悄然抽身，回歸現實裏這間狹小安靜的工作室。窗外天色徹底沉透，連綿陰雨裹著刺骨寒意，籠罩整座城市。室內一盞暖燈孤亮溫熱，與窗外陰冷滂沱的雨夜，格格不入。

我合上工作記錄本，指尖劃過一頁頁工整的字跡，紙上密密麻麻，全是別人的圓滿與和解。五年來，我日複一日治愈別人的遺憾，閱盡世間苦楚，卻始終看不清自己的來路。

我的過往是一片徹底的空白。沒有少年記憶，沒有親友羈絆，仿佛二十歲那年憑空出現在這座城市，攜一身溫柔，亦攜深入骨血的孤獨。我天生怕黑，極度畏懼雨夜的高樓，這份莫名的恐懼紮根潛意識，無跡可尋。

淩晨兩點，雨勢滂沱，悶沉的雷聲在雲層深處隱隱滾動。整座城市陷入靜謐，唯有雨聲淅瀝不絕。就在這份安穩的寂靜裏，工作室的木門被輕輕推開。

刺骨冷風裹挾著細密雨絲灌進室內，瞬間吹散一室暖意。門口立著一道挺拔身影，黑色長款風衣沾著細碎雨珠，周身清冷疏離，生人勿近。他眉眼深邃淡漠，不言不語，目光卻沉沉鎖在我身上，帶著穿透一切的通透。

我從業五年，見過無數執念纏身的亡魂，卻從未有人擁有這樣一雙眼睛——看似平靜無波，卻藏著沉澱多年的沉重，仿佛早已看透我所有偽裝與空洞。

沒有寒暄，沒有自我介紹，他緩步走到桌前，將一張泛黃褶皺的舊報紙輕輕攤開。報紙日期，定格在十年前。

頭條標題冰冷刺眼——《高三女生雨夜墜樓，疑似學業壓力過大自殺》。

我的視線驟然僵住，渾身血液近乎凝固。配圖裏的藍白校服少女，眉眼清秀，身形單薄，就連眼角那顆淺淡的痣，都與我分毫不差。

心臟驟然收緊，刺骨寒意席卷四肢百骸。我指尖發麻，下意識後退，呼吸瞬間紊亂。

男人低沉平靜的嗓音響起，字字擊碎我五年安穩的假象：「你不是活人，蘇晚。你是執念碎片拚成的幻境。十年前，這個女孩，已經死了。」

驚雷轟然炸響，慘白電光撕裂雨夜。我渾身劇烈顫抖，終於頓悟，我與生俱來的恐懼從不是無端怯懦，是刻在魂魄裏的，死亡殘留的創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