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能的否認,是我此刻唯一的反應。
暖燈光影落在陳舊報紙上,將十年前那張逝者的麵容映照得愈發清晰,眉眼輪廓、神態氣韻,與現在的我別無二致。可我能呼吸、有體溫、可感知冷暖,五年來真實地生活、治愈執念,怎麼可能是虛無的幻境?
我死死攥緊桌沿,指尖用力到泛白,指節青白,聲音抑製不住地發顫:「不可能。我在這裏生活了五年,我是真實存在的。」
男人靜靜佇立,看著我的慌亂與掙紮,不爭辯、不嘲諷,清冷的氣場壓得人敬畏,讓我所有的反駁都蒼白無力。良久,他緩緩開口,嗓音低沉克製:「你有溫度,是因為執念滾燙。你能感知萬物,是因為殘留的記憶碎片仍在發力。」
他終於道出自己的名字,陸則。兩個字沉沉落地,在我紛亂的心底烙下滾燙印記。
他將報紙輕輕推至我眼前,動作沉穩篤定,每一句闡述,都精準戳中我多年的疑點。我缺失的少年時光、空白的過往、無端的恐懼、無根的孤獨,所有無解的困惑,在此刻盡數有了答案。
「執念終會消散。」他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等支撐你存續的記憶碎片徹底冷卻,你會徹底消失,不留痕跡。」
這句話如寒冰砸落,擊碎我五年安穩的假象。我安穩治愈眾生五年,從未想過,自己的人生,隻是一場隨時會落幕的幻境。
我抬眼望他,眼底滿是茫然慌亂,聲音輕得易碎:「那我該怎麼辦?」
這是五年來,我第一次卸下從容,在治愈萬千人之後,卑微渴求屬於自己的救贖。
陸則沉默片刻,深邃眼眸牢牢鎖住我的視線,語氣鄭重:「唯一的生路,進入你的自我夢境,尋回被人為抹去的死亡真相。補齊記憶碎片,你才有真正存續的資格。」
我瞬間抓住關鍵,心臟驟跳:「我的記憶,是被人刪掉的?」
他淡淡頷首,眼底翻湧著隱忍的痛楚,似藏著一段塵封十年、不願觸碰的過往。隨即,他清晰告知我其中凶險:自我夢境極易崩塌,深入溯源的過程中,我隨時可能徹底消散。
他落座一旁,留我獨自斟酌。窗外雨急風驟,雷聲轟鳴,我靜坐良久,腦海裏反複翻湧空白的過往、無解的恐懼、他人的圓滿、自己的空洞。
恍惚間,眼前景象劇烈扭曲。落地窗化作老舊教學樓走廊,潮濕雨水混著粉筆灰的氣息撲麵而來。視野盡頭,一個藍白校服的單薄背影靜靜佇立,孤寂得讓人心疼。
下一秒,她緩緩回頭。那張與我一模一樣的臉上,盛滿了我從未體會過的怯懦與極致絕望。
幻覺轉瞬褪去,心底的刺骨寒意卻久久不散。我徹底想通,空白的過往裏藏著我的恐懼、我的命運、我的唯一生路,我無路可逃。
我轉身看向陸則,語氣堅定,再無半分猶豫:「我做。我進入自我夢境,找回所有真相。」
陸則抬眸,眼底瞬間翻湧萬千複雜情緒,心疼、擔憂、十年隱忍的痛苦盡數傾瀉。他定定望著我,聲音沙啞鄭重:「無論你在夢裏看到什麼、遭遇什麼,記住——我一直都在,等你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