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道士約莫六十多歲,一身灰布長衫,手裏的桃木羅盤邊緣磨得光滑,一進院子,鼻尖輕輕動了動,目光直直鎖定西側的西屋。
“這屋子裏的香氣不對勁,不是尋常香火,是陰陽兩界互通的味道。”
道士抬手轉動羅盤,指針剛靠近西屋門口,就瘋狂左右打轉,根本停不下來,他眉頭緊鎖,神色凝重,
“尋常陰邪羅盤隻會單向偏轉,這般劇烈晃動,裏麵的魂魄執念極深,不是索命惡鬼,卻也常年纏在老人身邊。”
我媽聽見這話,瞬間慌了神,拉著道士的胳膊哀求:“道長,求求您想想辦法,把那東西驅散,我媽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
我爸也連忙遞上準備好的紅包:“隻要能讓老太太恢複正常,多少錢都沒關係,法器、符咒我們全都聽您安排。”
陳道士點了點頭,從布包裏取出桃木劍、黃符、朱砂碗,正要邁步走向西屋敲門,屋內忽然傳來奶奶憤怒的嗬斥聲:“別過來!誰讓你們找外人來搗亂的?”
木門“吱呀”一聲從裏麵拉開,奶奶站在門檻內,手裏攥著一支磨得光滑的舊木簪,臉色冰冷,眼底滿是怒氣,往日溫和的模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老太太,屋裏陰魂纏身,長久下去會折損你的壽元,我今日來是幫你化解災劫。”道士舉起桃木劍,打算上前一步。
“不必多管閑事。”奶奶往前踏出一步,擋在房門口。
“裏麵的人是我等了一輩子的夫君,不是害人的惡鬼,你們若是強行驅離,我絕不罷休。”
兩邊僵持不下,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一邊是憂心忡忡的父母,一邊是固執又委屈的奶奶,陳道士手裏的羅盤依舊瘋狂轉動,氣氛緊繃到極致,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發衝突。
就在這時,屋內緩緩響起一道溫和低沉的男聲,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安撫著發怒的奶奶:“桂英,別發火,孩子們也是擔心你,讓他們進來吧,沒關係。”
突如其來的男聲讓全場瞬間死寂。
我爸媽渾身一僵,腳步釘在原地,臉色慘白,嘴唇不停發抖。
陳道士手中的桃木劍“哐當”一聲砸在青石板地麵,雙眼圓睜,難以置信地望向屋內。
我心臟狂跳,下意識攥緊衣角,緩緩抬眼看向西屋內部。
隻見窗邊站著一道半透明的人影,一身洗舊的軍裝,身形清瘦,眉眼和我手裏那張舊照片上的陸承安一模一樣。
他身形虛實交錯,陽光穿過他的身體,落在後方的木櫃上,能清晰看見櫃子上擺放的老式梳妝鏡,確確實實是魂魄虛影。
奶奶聽見男聲,臉上的怒意瞬間消散,眼底漾開溫柔,側身讓出道路,輕聲道:“承安讓你們進來,那就都進來看看吧。”
我率先邁開腳步,僵硬地走進西屋,鼻尖那股犀角熏香的味道愈發濃鬱。
身後的爸媽、陳道士緊隨其後,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定格在窗邊那道魂靈身上。
陸承安微微側過頭,視線落在奶奶身上,虛幻的手掌輕輕抬起,想要觸碰奶奶的臉頰,卻一次次從她皮膚穿過去,無法觸碰分毫。
從前所有的詭異、流言、恐懼,在看見這道虛影的一瞬間,全部有了答案。
所謂纏人的臟東西,不過是一個犧牲在戰火裏,守了愛人七十餘年的烈士魂魄;
奶奶閉門焚香、執著置辦嫁衣,隻是想和心上人,完成一場遲到了一輩子的婚禮。
陳道士收起桃木劍與符咒,歎了口氣,收起了一身驅邪的架勢,低聲感慨:“世間最傷人的從不是凶煞惡鬼,是跨越生死,放不下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