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我就被堂屋的爭執聲吵醒。
我揉著眼睛推開門,看見我媽紅著眼眶,手裏攥著一張寫滿婚嫁物件的紙條,奶奶站在西屋門口,半點不肯退讓。
“媽,您都八十四了,置辦這些嫁衣喜燭傳出去,村裏人要怎麼嚼舌根?再說那些老式銀簪、手工繡花鞋,城裏店鋪都難尋,根本沒必要折騰。”
我媽把紙條放在桌上,語氣帶著哀求,“您要是心裏悶得慌,我們陪您去鎮上逛集市,買點糕點衣裳,別執著這些沒用的東西。”
奶奶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袖口,眼底慢慢浮上一層水汽,聲音卻異常堅定:“不是沒用,這場婚事,我等了七十多年,當年該有的,一樣都不能缺。當年倉促定下婚約,沒來得及置辦嫁妝,如今有機會補上,絕不能敷衍。”
我爸站在一旁,歎了口氣,試圖勸說:“承安烈士犧牲這麼多年,人早就不在了,置辦這些東西,外人看了隻會覺得您糊塗。”
“他沒走。”奶奶抬眼,輕聲道,“隻是你們看不見而已。”
這話一出,我爸媽臉色瞬間發白,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兩人對視一眼,更加認定奶奶是神誌不清,被不幹淨的東西迷了心智。
爭執無果,奶奶不願再多解釋,轉身又要關上房門。
我快步上前攔住她,把昨晚翻出來的那張軍裝舊照遞到她眼前:
“奶奶,照片上的人是陸承安爺爺對不對?當年你們說好要成親,結果戰爭來了,他上了前線。”
奶奶盯著照片,枯瘦的手指輕輕撫過相片上男人的臉頰,沉默許久,輕輕點頭,眼眶徹底紅了:“是他,當年秋收就辦婚禮,所有東西都備了一半,一紙征兵通知下來,一切都碎了。”
我還想追問當年的往事,奶奶卻不願再多說,輕輕推開我的手,反鎖房門,那股獨特的熏香氣味,籠罩整個院子。
爸媽見溝通徹底失效,不再猶豫,收拾好錢包,打算一早進城采買東西,一方麵先順著奶奶的心意,另一方麵也想盡快把道士請過來,查清西屋的異常。
我獨自留在老宅,坐在院子裏的老槐樹下,反複翻看那張老舊照片。
照片邊角已經磨損泛黃,能想象奶奶幾十年來,無數次獨自拿出來端詳。
臨近中午,村口集市的商販路過,帶來更多流言。
隔壁幾個婦人結伴買菜,路過我家院牆,說話的聲音毫不遮掩。
“林家老太太怕是真撞邪了,天天關房門燒怪香,還要買新娘嫁衣,世上哪有八十多歲老太太給自己備喜服的道理?”
“我昨天傍晚路過,清清楚楚看見西屋窗邊站著個穿舊軍裝的男人影子,跟老太太麵對麵坐著,一動不動,太嚇人了。”
“老話說執念過重容易招陰,那烈士死了七十多年,魂魄不肯走,纏上老太太,時間久了怕是要吸走她的陽氣。”
細碎的議論一字不落鑽進我的耳朵,心裏越發忐忑。
沒過多久,爸媽從城裏回來,拎著大包小包,紅蓋頭、大紅喜被、龍鳳喜燭堆滿堂屋,唯獨最難找的手工銀簪沒買到。
奶奶隔著房門聽見包裝袋的響動,出聲叮囑:“銀簪一定要尋到,當年他親手許諾送我一支,不能少。”
我爸歎了口氣,答應托古玩店老板幫忙尋找,轉頭悄悄跟我說,道士下午就能到,等陳道士上門,一切詭異之事就能有個說法。
天色徹底暗下來,村口傳來腳步聲,陳道士背著布包,手持桃木羅盤,跟著我爸媽走進院子,解決謎團的時刻,終於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