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就在這時——

蟬鳴聲，毫無預兆地消失了，像被人按下靜音鍵，“啪”的一聲，整個世界陷入死寂。

整個畫麵像是一座被抽掉地基的沙堡，轟然倒塌。

我眼前一黑，失重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艙體冰冷的觸感。

我猛地摘下頭盔，從艙體裏坐了起來，大口喘著粗氣。

我一把推開艙門，連滾帶爬地衝了出去。

走廊裏，一個年輕的技術員正端著咖啡杯往休息室走，被我一把揪住了衣領。

咖啡灑了他一手，燙得他齜牙咧嘴。

⌈阿姨！您幹什麼！⌋他嚇了一跳，用力掰我的手。

⌈你們對我的記憶做了什麼！⌋我尖叫著，聲音在走廊裏回蕩。

技術員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複了平靜。

他掰開我的手，往後退了一步，⌈阿姨，您冷靜點，到底怎麼了？⌋

⌈胎記！胎記的位置不對！我老伴的胎記在右邊！⌋我眼眶通紅，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剛才畫麵裏，那個男孩的胎記在左邊！你們是不是把記憶調錯了？還是把別人塞到我腦子裏了？⌋

⌈可能是記憶提取時的信號幹擾。⌋技術員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了我的視線，⌈大腦神經元放電偶爾會產生鏡像反轉，就像有時候你看鏡子裏的自己，左右是反的一樣。這是正常現象，很多客戶都反映過。⌋

他在撒謊。

我活了快七十年，在工廠裏幹了三十年質檢員，什麼人沒見過？

一個人眼神往哪飄，嘴角往哪扯，我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不是在說謊。

⌈正常現象？⌋我冷笑一聲，⌈我來了三十七次，這是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

⌈那......那可能是這次提取的時候設備出了點小問題。⌋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後台幫您排查一下？⌋

⌈不用。⌋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再給我開一個小時。⌋

⌈阿姨，您的心率剛才過高，機器自動切斷了連接，建議您先休息——⌋

⌈我說，再給我開一個小時。⌋我打斷他，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操作，⌈錢我已經付了。⌋

技術員看著我手機上的支付記錄，歎了口氣，然後轉身往機房走去。

⌈跟我來吧。⌋

我跟著他回到三號艙。他幫我重新戴上頭盔，調整參數，嘴裏念叨著一些我聽不懂的技術名詞。

⌈好了。⌋他拍了拍艙體，⌈這次我加強了信號穩定性，應該不會再出現鏡像反轉了。⌋

我閉上眼睛，再次沉入記憶的海洋。

這一次，我沒有選擇八歲的夏天。我直接跳到了八歲生日那天。

畫麵出現。

是我家的客廳。牆上貼著“生日快樂”的彩帶，桌上擺著一個巨大的蛋糕。我穿著一條紅色的新裙子，頭上戴著紙做的皇冠。

周牧野坐在我旁邊，笑得很開心。他挖了一大塊蛋糕塞進嘴裏，嘴角沾滿了奶油。

我死死盯著那個蛋糕。

黃色的果肉，嵌在白色的奶油裏，散發著濃鬱的香氣。

那是芒果蛋糕。

我的血液瞬間冰涼。

周牧野對芒果嚴重過敏。

三十歲那年，我們一起去海南旅遊，他在路邊攤誤喝了一口芒果冰沙。

十分鐘後，他的喉嚨開始腫脹，呼吸變得困難，臉色發紫。

我嚇得魂飛魄散，攔了一輛出租車把他送到醫院急診室。

醫生說是過敏性喉頭水腫，再晚來十分鐘就沒命了。

從那以後，我們家再也沒有出現過芒果。

他跟我說過，他的過敏是從小就有的，五歲那年在鄉下奶奶家吃了一塊芒果，全身起疹子，差點沒命。

可是現在。

這個八歲的男孩，正大口大口吃著芒果蛋糕。

他沒有過敏。

他沒有起疹子。

他吃得津津有味，嘴角還沾著黃色的果肉。

我渾身發抖，我清楚地記得，那天我媽買的明明是草莓蛋糕。

為什麼變成了芒果？

這不是信號幹擾。

這不是鏡像反轉。

這是徹頭徹尾的偏差。

我的記憶，被人動過手腳。

我顫抖著手指，偷偷按下了頭盔側麵的一個紅色按鈕——那是記錄鍵，可以把當前的記憶畫麵保存下來。上次來的時候，一個小姑娘跟我閑聊時提到過這個功能，說很多客戶喜歡把自己最珍貴的記憶片段保存下來，回家慢慢看。

我當時沒在意。現在，我要把這些偏差全都記下來。

我倒要看看，我的腦子裏到底藏著什麼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