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風微涼,吹得窗外的海棠花簌簌作響。
我坐在榻上,任由我媽用溫熱的布巾幫我擦拭著手背。
她的動作極輕,像是怕弄碎了一件稀世珍寶。
“囡囡,別怕。”
我媽的聲音微微發顫,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般往下掉。
“你爹已經連夜去求見內閣首輔了。”
“就算拚了這頂烏紗帽,也絕不讓你進宮去受那個窩囊氣。”
她緊緊攥著我的手,仿佛一鬆開,我就會消失不見。
“我的女兒,好不容易才回到我身邊,我絕不讓任何人作踐你。”
我靜靜地聽著,心中五味雜陳。
上一世,高坐雲端,受萬人膜拜,卻無一人懂我。
這一世,我隻想裝個殘廢,卻平白得了這麼多偏愛。
這種感覺,很奇妙。
就在這時,房門被猛地推開。
我爹步履沉重地走了進來,官服上沾滿了夜露,整個人仿佛蒼老了十歲。
“老爺,怎麼樣了?”我媽急切地迎上去。
我爹頹然地搖了搖頭,跌坐在太師椅上。
“首輔大人閉門謝客。”
他苦笑一聲,聲音裏透著深深的無力感。
“不僅是首輔,我方才求了所有能說得上話的同僚。”
“他們一聽說是長公主的意思,皆避之不及。”
我媽的身子猛地晃了晃。
“長公主......長公主為何偏偏要為難我們侯府?”
“因為三年前的那樁舊案。”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沈清冷端著一盆熱水走進來,麵容冷若冰霜。
“當年長公主的麵首犯下大案,是父親主審,毫不留情地判了斬立決。”
她將水盆放下,目光直視我爹。
“長公主記恨侯府多年,這次選秀,名義上是充盈後宮,實則是借機敲打世家。”
“而姐姐,就是她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刀。”
沈清冷轉過頭,看著我蒙著白綾的臉,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一個毀了容、又啞巴的侯府嫡女去參選。”
“長公主大可治父親一個大不敬之罪,說他藐視天威,拿個殘廢來糊弄皇家。”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明白,這是一個死局。
抗旨不遵,是滿門抄斬。
遵旨入宮,是自投羅網。
“那......那就隻能犧牲清冷了!”
我媽突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沈清冷的手。
“清冷,你替你姐姐去!”
“你容貌出挑,又懂規矩,隻要你在選秀中拔得頭籌,長公主就挑不出咱們家的錯處!”
沈清冷沒有抽回手,隻是平靜地看著我媽。
“母親,皇室玉牒上,記的是我和姐姐兩個人的名字。”
“聖旨上寫得很清楚,凡適齡女子,皆需入宮。”
“姐姐不去,就是欺君。”
我媽徹底崩潰了,捂著臉痛哭失聲。
我坐在榻上,透過白綾,看著這群為了我焦頭爛額的家人。
煩。
真的有點煩。
本以為能當個安安靜靜的鹹魚,偏偏有不長眼的要來掀我的塘子。
次日清晨。
宮裏派來的馬車,已經停在了侯府門口。
負責接引的嬤嬤,是長公主身邊的紅人,姓孫。
孫嬤嬤吊著一雙三角眼,上下打量著我,手裏拿著一方絲帕捂著鼻子。
“這就是沈家那位剛找回來的大小姐?”
她陰陽怪氣地笑了笑。
“這通身的做派,倒是別致。”
“隻是咱們這可是進宮選秀,不是去廟裏做法事,蒙著塊白布算怎麼回事?”
她一揮手。
“來人呐,把沈大小姐臉上的白綾給咱家摘了!”
“且看清楚了,別帶了個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臟了宮裏的地。”
幾個膀大腰圓的宮女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
“住手!”
沈清冷一步跨出,將我護在身後。
“我姐姐患有眼疾,見不得風光,孫嬤嬤若是執意如此,出了事你擔待得起嗎?”
“喲,二小姐好大的脾氣。”
孫嬤嬤絲毫不懼,冷笑連連。
“這宮裏的規矩,可是長公主定的。”
“你們侯府若是想抗旨,咱家這就回宮複命,就說沈家小姐身患惡疾,不宜麵聖!”
這就是赤裸裸的威脅了。
若是被冠上“惡疾”的名頭,不僅這輩子毀了,整個侯府都要受到牽連。
我爹氣得渾身發抖,卻被我媽死死拉住。
民不與官鬥,臣不與皇爭。
這個虧,隻能咽下去。
我輕輕拍了拍沈清冷的肩膀,示意她讓開。
隨後,我上前一步,對著孫嬤嬤,緩緩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臉。
然後,我又指了指天上。
孫嬤嬤愣了一下,沒明白我的意思。
“我姐姐的意思是——”
沈清冷在一旁冷冷地翻譯。
“她的病是胎裏帶來的,隻有欽天監的太醫有資格看。”
“嬤嬤若是想越俎代庖,大可一試。”
孫嬤嬤臉色變了變。
欽天監,那是直屬皇上的機構。
她一個長公主身邊的奴才,還不敢去觸皇上的黴頭。
“哼,伶牙俐齒!”
孫嬤嬤狠狠地甩了甩帕子。
“咱家倒要看看,等到了體仁閣,你們還有什麼借口!”
“上車!”
馬車緩緩啟動,駛向那座囚禁了無數人命運的紅牆金瓦。
車廂裏,沈清冷緊緊抓著我的手,手心裏全是冷汗。
“姐,你別怕。”
她咬著牙,聲音壓得很低。
“等進了宮,我一定會想辦法護著你。”
“就算拚了這條命,我也不會讓任何人揭下你的白綾。”
我沒有說話,隻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傻丫頭。
你可知,我不揭白綾,是為了護著這天下人的命?
“呦,沈大小姐好興致啊。”
馬車外,突然傳來李婉兒那嬌柔做作的聲音。
她撩開窗簾,露出一張精致的臉,笑容滿麵。
“剛才在門口,真替大小姐捏了一把汗呢。”
“聽說長公主最討厭弄虛作假之人,大小姐這般遮遮掩掩,怕是過不了初選哦。”
她捂著嘴偷笑。
“不如我一會兒去求求長公主,讓她給你行個方便,直接把你分去辛者庫洗衣服,也免得你在殿上出醜,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