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
“媽就知道,你不會讓家裏人為難。”
爸爸欣慰地摸了摸我的頭頂。
“就是一頓飯的時間,不會讓你躲太久的。”
哥哥張了張嘴,但最後什麼也沒說。
媽媽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是事項提醒。
她看了一眼手機後便讓爸爸去開車。
“今天要帶珍晞去醫院檢查和拿藥,趕緊走吧。”
以往來醫院,媽媽都是愁眉緊鎖。
今天卻眉頭舒展。
即使聽醫生說我的視力、聽力變得更差,心肺功能更是一降再降,媽媽也不似過去那樣悲痛。
醫生看到我助聽器上的裂紋後,建議我換一個,雜音會加速我的聽力損傷。
媽媽聞言,歎了口氣:“壞了就先別戴了。”
說完便去取藥。
就在我準備摘下壞掉的助聽器時,我聽到了有人在議論我。
“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姑娘,看見沒?”
“看見了,怎麼了?”
“你新來的不知道。她媽非要在六個月的時候剖宮產,就為了拿臍帶血救她哥。”
“六個月?風險也太大了,就是活下來也有很大問題。”
“誰說不是呢。雖說大兒子等著臍帶血救命,但其實有藥能穩住病情,不過是藥物反應有點強。”
“這種情況,醫院不會給剖的,不符合指標。”
“對啊。可當晚羊水就破了,情況不好,不剖不行了。”
“這麼巧?”
“哪是巧啊?是她媽自己拿毛衣針破的羊水,就為了符合提前剖的指標。”
“我的天,幹嘛這麼急?”
“還能為什麼?心疼兒子唄,一天都不想讓他多受罪。至於肚子裏的那個,不重要。”
助聽器裏的雜音忽然變得尖銳起來,從耳膜一路紮進大腦深處。
我一直以為,自己的早產是一場意外。
是因為哥哥病情惡化得太快,如果不提前取臍帶血,哥哥就活不下來。
原來,當初還有別的選擇。
我也有機會健康出生。
隻是,媽媽沒有選我。
第二天一大早,媽媽就催促哥哥:“沐陽,趁外頭人少,推珍晞出去轉轉。屋裏我和你爸來收拾。”
我幾乎一夜沒睡,想象了無數種我若健康可能擁有的人生。
起床後頭痛欲裂,胸也悶得慌。
走在熟悉的道路上,哥哥異常安靜。
我喘著氣,斷斷續續地問哥哥:“今天你對象......不是要來家裏嗎?你不用......留在家裏準備?”
輪椅頓了一下。
但很快又慢慢前行。
“沒事,有爸媽在,我陪你出來透透氣。”
哥哥的聲音從輪椅後傳來,聽上去很平靜,
“今天......要委屈你了。”
“哥給你買那個手工材料包,就你一直想要的那個。”
我想要那個材料包,不是因為喜歡。
二十二年來,我連一杯水都沒給家人端過。
感受到每況愈下的身體狀況,我想給爸媽和哥哥每人做一樣小禮物。
如今,我視力模糊,手指發顫。
禮物,恐怕做不成了。
我們在外麵轉了近兩個小時。
光是和哥哥多說了幾句話,我已經覺得耗盡心神,疲憊不堪。
回家後,我想回屋睡會兒。
可推開房門的瞬間,我整個人僵在輪椅上,半天回不過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