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小,家裏所有好的東西都先給雙胞胎姐姐。
媽媽總說:“你姐身體不好,你是妹妹,要讓著她。”
所以十八歲那年,姐姐腎衰竭,我毫不猶豫捐了一顆腎。
術後,我無意點開她手機裏的“一家三口”群。
裏麵隻有爸媽和她。
爸爸說:“三萬六買回來,養十三年,總算沒白養。”
我渾身發冷,繼續往上翻。
原來我根本不是沈家的女兒。
五歲那年,他們因為我血型合適,從人販子手裏買下我。
他們賣掉我的金鎖,再用藥讓我頭疼、嗜睡、記憶混亂。
每次我想起從前,媽媽都說:
“又記錯了,你叫沈溪。”
病房門突然被推開。
媽媽帶著幾個男人進來:“起來,人家出三十八萬彩禮,今天接你走。”
我死死抓住床欄:“媽,我剛捐完腎......”
她掰開我的手:“又不是不能生孩子。”
幾個人架起我就走,掙紮間刀口崩開。
再睜眼,耳邊有人說:“三萬六,血型合適。”
“藥別停,多叫幾年沈溪,她自己就信了。”
我低頭。
那枚後來被賣掉的金鎖,還好好戴在手上。
......
我醒來時,鼻尖全是嗆人的消毒水味。
頭沉得厲害,腳剛落地,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我扶著牆抬頭。
鏡子裏是個五歲的小女孩,圓眼睛,鼻梁低低的,右邊眉尾有顆小痣。
我怔了很久,抬手摸上去。
我真的回來了。
回到五歲。
可鼻子卻忽然發酸。
上一世活到十八歲,我竟然完全不記得自己五歲時長什麼樣。
我閉上眼拚命回想。
腦子裏隻有白光、針頭,還有一雙抱著我的手。
一個女人哭著叫我。
不是沈溪。
我剛想聽清,太陽穴突然狠狠一跳。
門外正好傳來腳步聲。
我立刻爬回床上。
“昨晚又醒了兩次,還哭著找媽媽。”
男人翻著病曆。
“五歲了,不好哄。”
“藥別停。每天告訴她,她叫沈溪,有個雙胞胎姐姐,隻是從小身體不好養在外麵。”
女人遲疑:“她前幾天還說自己姓謝。”
“現在不是不提了?”
“舊名字別說,原來的東西全收走。說幾年,她自己都會覺得以前那些是夢。”
我的手一下攥緊床單。
沈溪。
這個我用了十三年的名字,原來也不是我的。
難怪我從小總頭疼、忘事。
六歲那年,我第一次半夜疼醒。
媽媽端來一杯苦藥,我哭著不肯喝,她捏著鼻子灌進去。
第二天醒來,我連昨晚為什麼哭都想不起來。
她戳著我的額頭笑:
“你這個腦子,以後離了姐姐怎麼辦?”
後來我忘得越來越多。
所有人都說我笨。
隻有姐姐抱著我:“沒關係,你忘了我告訴你。”
於是頭疼找她,害怕找她,忘了東西也找她。
我一直以為,姐姐對我最好。
直到現在才知道。
連我的“笨”,都是他們養出來的。
門外又有人說:
“沈家交代了,明早再查一次腎功能。”
“腰腹別受傷,也別讓她亂吃東西。”
我的呼吸一下停住。
那些事突然全串了起來。
八歲,我想學舞蹈,媽媽撕了報名表。
十歲,我參加運動會擦破膝蓋,爸爸第一次扇我。
十三歲,同學約我去遊樂園,媽媽把我反鎖在家。
十五歲,我拿到夏令營名額,全家都不同意。
那時我還偷偷安慰自己。
雖然好東西都給姐姐,至少爸媽怕我受傷。
原來他們怕的不是我疼。
他們怕的是姐姐以後要用的東西壞了。
門外女人忽然問:“她脖子上的金鎖呢?”
我心口一跳。
“明天摘。沈家不想留她以前的東西。”
“那鎖還能賣點錢。”
我低頭。
一枚小小的金鎖正貼著胸口。
上一世媽媽說,是我自己弄丟的。
直到死前我才知道,他們賣了八萬八。
我一下把它攥進掌心。
原來連證明我曾經是誰的東西,他們都沒打算留下。
外麵有人喊:
“今晚的藥準備好!”
“明早檢查完就送沈家!”
我的手開始發抖。
再喝一次。
我也許就會再忘掉一點。
最後真的相信,我從出生起就叫沈溪。
我猛地掀開被子。
上一世我記得,走廊盡頭有個廢棄送餐口。
小時候我鑽進去過一次,媽媽發現後狠狠打了我一頓。
現在想來,那是整棟樓裏唯一大人鑽不進去的地方。
我把金鎖塞進衣服最裏麵,光腳踩上冰涼的地板。
頭還在疼,腿也軟得厲害。
可我還是扶著牆一點點站起來。
這一次。
我不能再喝那碗藥。
也不能再讓他們花十三年......
把我變成一個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