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實中,我的心電圖已經拉成了一條毫無生氣的直線,父母的手指正顫抖著按在《放棄治療同意書》的簽名欄上。
醫生歎氣勸他們放手,親戚在電話裏惡毒地咒罵我是個榨幹家底的死廢人。
所有人都在等我徹底死去,可他們根本不知道——
我並不是沒有意識,而是我的靈魂被困在車禍發生的第0.01秒裏,正第365次承受著幾噸重卡車將我骨頭碾碎的劇痛!
就在父親的筆尖即將劃破紙張的這一刹那,那輛撞了我千百次的大貨車突然在半空停住了。
懸浮在我眼前的撕裂玻璃碎屑裏,竟緩緩浮現出了一張由死亡裂紋交織而成的冷漠巨臉!
......
“砰!”
耳膜劇烈震蕩。
那是金屬折斷、骨骼碎裂、擋風玻璃炸成粉末的巨響。
極致的劇痛瞬間吞噬了林默的靈魂。
這是第365次。
整整1024天。
現實中的林默是一個躺在ICU裏全身肌肉萎縮的植物人。
但在他的意識世界裏,時間被死死鎖在了三年前車禍發生的那0.01秒。
這0.01秒,是一座永無止境的煉獄。
貨車車頭狠狠撞進他的駕駛室。
玻璃碎片刺穿他的視網膜。
方向盤擠壓著他的胸腔。
每一次循環,他都要完整地體驗一遍肉體被徹底撕碎的痛苦。
然後,時間重置,再次撞擊。
“滴......滴......滴......”
冰冷沉悶的機器聲突然穿透了劇痛的迷霧,傳入他的意識深處。
那是現實世界的心電監護儀。
林默拚命收斂起意識裏的慘叫,屏息凝神地聽著外部的聲音。
那是他唯一能連接現實的窗口。
病房外的走廊裏,傳來了冰冷而無情的腳步聲。
“林夫人,這已經是本月最後的催繳單了。”
主治醫生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
“欠費再補不上,今晚我們就必須停用呼吸機和維持腦細胞活性的特效藥。”
“醫生!求求你!再試一周!就再試一周好不好?!”
那是母親的聲音。
沙啞、疲憊,帶著卑微到泥土裏的哭腔。
撲通一聲。
重物落地的悶響傳來。
林默的靈魂猛然抽搐——那是母親雙膝砸在水泥地板上的聲音!
“他才二十二歲啊!他還有呼吸,他隻是睡著了......”
“林夫人,你冷靜點。”
醫生歎息了一聲。
“1024天了,他全身肌肉已經重度萎縮,腦細胞徹底壞死。”
“你們為了他,賣掉了房子,借遍了親友,連你丈夫的腎都......”
“別說了!”
一個極其粗糲的聲音打斷了醫生。
那是父親。
林默甚至能清晰地腦補出父親此刻的模樣。
那個曾經挺拔如鬆的男人,如今恐怕正蹲在醫院冰冷的樓梯間裏。
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最便宜的劣質香煙。
背脊彎曲得像一把破敗的弓。
破舊的手機屏幕上,一定鋪滿了密密麻麻、不堪重負的催債賬單。
蒼白無力的辯解過後,是更加殘忍的現實。
走廊盡頭,母親顫抖著撥通了親戚的電話。
“大姐......小默他......能不能再借兩千......”
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頭就傳來了刺耳的尖叫和咒罵。
“借錢?林翠芳你腦子被門擠了吧!”
“為了個死不透的植物人,你們全家都要拉著大家陪葬嗎?!”
“他就是個吸血鬼!是個無底洞!”
“趕緊把管子拔了吧!讓他早點投胎,也算給你們留條活路!”
嘟......嘟......嘟......
電話被毫不留情地掛斷了。
走廊盡頭,傳來母親躲在牆角無聲痛哭的嗚咽。
那聲音微弱得像是一隻受傷幼崽的哀鳴。
卻像一柄鈍刀,瘋狂地切割著林默的靈魂!
爸......媽......
看看我......
我還在啊!
我沒有死!我在看著你們啊!
林默在意識的深處狂暴地呐喊著。
可現實中的他,隻是一具毫無反應的肉體。
無法眨眼。
無法動彈。
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深夜。
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父母拖著無比沉重的腳步走了進來。
他們的眼睛紅得嚇人,眼眶裏布滿了血絲。
護士麵無表情地遞過來一份沉甸甸的紙張。
《放棄治療同意書》。
“簽了吧。”
護士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
“簽了字,今晚就能拔管,對你們,對病人,都是一種解脫。”
父親伸出顫抖的手,接過了那支重如千鈞的鋼筆。
他的手抖得厲害,甚至無法將筆尖對準簽名欄。
“老林......”
母親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
砸在白紙黑字上,浸濕了“放棄”兩個字。
父親沒有說話,隻是深深地吸了一把鼻涕。
他的眼神裏所有的光彩都在這一刻徹底熄滅了。
絕望。
麻木。
灰敗。
筆尖落下了。
極具儀式感地觸碰到了紙麵。
不!
不要!
爸!媽!別放棄我!
林默的意識瞬間陷入了空前的狂暴!
如果現實的肉體無法發聲,那就用這殘存的靈魂去撞碎一切!
就在筆尖劃破紙張的這一千分之一秒——
轟!
林默意識世界裏那場持續了1024天的車禍,突然停滯了!
飛濺的玻璃渣凝固在半空。
扭曲的鋼鐵保持著拉伸的形態。
一直被困在駕駛座上的林默,第一次從那具破碎的靈魂軀殼裏脫離了出來!
他“站”在了這個絕對靜止的車禍現場!
看著眼前那塊近在咫尺的大貨車車前蓋。
林默將所有的憤怒、絕望、求生欲望徹底爆發!
給我......動啊!
他用盡全部的靈魂力量,狠狠砸向了那塊金屬!
嗡!
神奇的一幕出現了。
那塊現實中原本沉重無比的金屬,在他的意識衝擊下,居然發生了一絲極其微小的扭曲!
鋼鐵紋理改變了0.01弧度!
就是這微不足道的一微米偏轉——
現實世界裏。
本已歸於沉寂的心電監護儀,突然猛地發出一聲刺耳的警報!
滴——波!
一條原本近乎平直的綠線,極其誇張地跳出了一個劇烈且不規則的尖銳波形!
“等等!”
準備拔管的值班護士眼皮狂跳,發出一聲驚呼。
“這......這不可能!”
“病人腦電波出現異常超高頻暴動!”
“他有強烈的自主意識反應!他還活著!”
啪嗒!
父親手中的鋼筆重重摔倒在地,黑色的墨水濺了一地。
“小默?小默!”
母親像發了瘋一樣撲到病床前。
死死抓住了林默冰冷僵硬的手掌。
他們看著那條雖然微弱、卻在頑強跳動的波動曲線。
父親發出一聲壓抑了整整三年的悲鳴。
他抖著手,搶過那張被汗水和淚水浸濕的同意書。
撕拉!
撕拉!
《放棄治療同意書》被他用盡全力的雙手,徹底撕得粉碎!
洋洋灑灑的紙屑像白色的雪花一樣跌落病房。
“不治了......呸!治!砸鍋賣鐵也治!”
父親跪在病床前,緊緊抱住母親,夫妻倆失聲痛哭。
“兒子還在等我們......他在等我們啊!”
呼......
看到這一幕,意識世界裏的林默脫力般地半跪在地。
成功了。
他終於用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向現實傳遞了信號。
他留住了父母,也留住了自己的生命。
林默長舒了一口氣,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然而。
還沒等他徹底放鬆。
整個靜止的車禍時間線,突然詭異地泛起了一圈圈血紅色的漣漪。
那輛永遠停滯在撞擊瞬間的大貨車深處。
那間一片死寂的駕駛室裏。
突然傳出了一聲輕響。
哢噠。
那聲音極其輕微。
卻根本不像是人類聲帶能夠發出的頻率。
倒像是某種機械齒輪在咬合,又像是高維生物在冰冷地扣動扳機。
在這寂靜的時間縫隙裏,顯得無比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