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違規者......”
那聲低語仿佛跨越了漫長的虛空,在林默的意識深處徐徐回蕩。
林默還沒來得及仔細咀嚼這個詞背後的寒意,那股刺耳的警報聲便驟然將他拉回現實。
心電監護儀的尖叫聲在病房裏回響。
“快!病人腦電波出現異常波動!”
主治醫生風風火火地衝進病房,神色極其凝重。
“降壓藥!準備強心針!”
白衣護士們手忙腳亂地穿梭在病床前。
父母被擠到了病房角落,緊緊握著彼此的手,眼眶泛紅地注視著儀器上劇烈跳動的線條。
林默能夠“聽”到這一切。
但他更清楚,剛才那一下微調車前蓋,已經抽幹了他積攢許久的精神力。
意識世界裏,那輛靜止的卡車依舊停在眼前。
漫天飛濺的玻璃渣像是一顆顆懸浮在半空的晶瑩寶石。
林默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劇烈的頭痛如同有無數細針在紮他的腦髓。
每一次試圖改變這個靜止世界的物理軌跡,都在榨取他靈魂最深處的能量。
“不行......我還太弱了......”
林默在意識中咬緊牙關。
他必須更快地掌握這種能力。
他不能隻靠一次偶然的心電圖異常讓父母抱有希望。
他要給父母一個清清晰晰、無可辯駁的信號。
從那天起,林默開始了近乎自虐般的訓練。
在這個被鎖死的0.01秒裏,他把目標放在了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塊玻璃碎片上。
那是一塊隻有指甲蓋大小的碎玻璃,懸浮在他的眼皮上方。
林默集中全部的注意力,死死盯著那塊玻璃。
改變它的弧度。
讓它偏轉。
隻要偏轉極小的角度,玻璃表麵就能折射出病房裏的景象。
“給我變!”
林默在意識中發出無聲的咆哮。
靈魂深處的劇痛瞬間爆發。
那種感覺,就像是將自己的腦髓放在砧板上用重錘敲打。
現實世界裏,林默的肉體產生了劇烈的排斥反應。
心電監護儀上的心跳曲線瞬間拉平!
驟停!
0.1秒。
0.2秒。
0.5秒!
“醫生!病人心跳停了!”
護士尖叫起來。
醫生快步衝上前,手持除顫儀準備搶救。
然而就在下一秒,心跳又奇跡般地恢複了正常。
醫生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滿臉疑惑地檢查著各種儀器。
“奇怪......沒有任何病理性的衰竭症狀,倒像是某種極度強烈的神經神經脈衝導致的短路......”
醫生搖了搖頭,隻能將其歸結為大腦瀕死前的異常放電。
而在意識世界裏,林默終於成功了。
那塊指甲蓋大小的玻璃碎片,在無形的力量下微不可察地轉動了0.01毫米。
原本反射著卡車大燈的光麵,瞬間變成了透鏡。
折射出了病房內的畫麵。
林默第一次“看”清了自己此刻的處境。
病床上的那具身體,幹枯、蒼白,肌肉嚴重萎縮,像是一具包裹著皮囊的骨架。
各種插管充斥著口鼻,顯得猙獰而淒涼。
而在病床邊,站著他的父母。
僅僅三年時間,母親原本烏黑的秀發已經斑白了一大片。
那雙曾經溫柔溫暖的手,此刻布滿了老繭和幹裂的傷痕。
父親原本挺拔的脊背徹底彎了下來,穿著一件洗得褪色的舊夾克,雙眼凹陷,充滿了無盡的滄桑。
母親正拿著濕毛巾,一寸一寸地為他擦拭著毫無知覺的手指。
嘴裏還在輕聲念叨著他小時候的事情。
“小默啊......你小時候最喜歡吃蘋果了......”
“今天爸去集市上,給你挑了個最大的......”
“你快點醒過來好不好?媽削給你吃......”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鈍刀,狠狠割在林默的心口。
他們沒有放棄。
哪怕賣掉房子,哪怕負債累累,哪怕麵對全世界的冷眼,他們依然守在這間冰冷的病房裏。
“爸......媽......”
林默的靈魂在呐喊,眼角滲出了一滴極難察覺的淚水。
他必須做出回應。
不能再用這種會導致心跳驟停的方式嚇唬他們了。
他需要一個更穩妥、更明確的暗示。
林默將目光投向了床頭櫃。
那裏放著父親今天剛買來的紅蘋果。
紅彤彤的,散發著誘人的果香。
微調這顆蘋果。
林默深吸了一口氣,將剛剛恢複的一絲意識力完全凝聚起來。
直接改變物體的宏觀位置太難了,需要的能量足以讓現實中的他徹底腦死亡。
那如果......隻改變分子間的排列結構呢?
微觀層麵的極其微小的擾動,在宏觀上就能引發連鎖反應!
林默閉上眼睛,意識穿透了空間,附著在那顆蘋果上。
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分子結構。
“偏移0.01毫米......”
林默咬碎了牙,強忍著腦海中炸裂般的劇痛,強行將蘋果底部與櫃麵接觸的那一小塊分子的摩擦力改變了。
這是一場豪賭。
意識裏過去了整整三天三夜。
林默感覺自己的靈魂幾乎要被榨幹撕碎。
現實世界裏,時間不過過去了幾個小時。
深夜。
病房裏靜悄悄的,隻有呼吸機規律的呼哧聲。
父親守在病床邊,雙眼幹澀,呆滯地看著前方。
突然。
置於床頭櫃正中央的那顆紅蘋果,毫無預兆地向前滑動了一下。
摩擦力消失。
重力傾斜。
咕嚕嚕......
蘋果順著平整的櫃麵滾了下來,啪嗒一聲,精準地掉在了父親的腳邊。
沒有任何風。
櫃子也沒有任何傾斜。
這顆蘋果就這麼“無緣無故”地動了。
父親愣住了。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停在自己腳邊的蘋果。
又看了看平整如鏡的床頭櫃。
寂靜的病房裏,父親的呼吸逐漸變得粗重起來。
他不是傻子。
這違背了基本的常識。
父親顫抖著彎下腰,用那雙粗糙的大手撿起了蘋果。
他呆滯的眼神裏,三年間第一次重新燃起了難以言喻的光芒。
那是一種絕處逢生的希望。
父親緩緩站起身,顫抖著走到病床前,將臉貼近了林默的耳邊。
他的眼淚無聲地打濕了林默幹枯的臉頰,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卻帶著無比確鑿的堅定:
“兒子......爸知道了......”
“爸知道你在!”
“你一直都在,對不對?!”
聽著父親的聲音,林默在意識世界裏放聲大笑,眼淚肆意揮灑。
值了。
這一切的痛苦都值了。
可還沒等林默的喜悅持續太久。
轟隆!
整個意識世界猛地劇烈震顫起來!
那輛永遠停滯的大貨車駕駛室裏,再次響起了那個機械齒輪咬合般的刺耳聲音。
哢噠。
這一次,聲音不再含糊不清。
它清晰得如同重錘擊打在林默的耳膜上,帶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冰冷與高昂,吐出了極度殘酷的三個字:
“違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