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一點一十分。
天空飄起了暴雨。
雨水像冰冷的鐵籽一樣砸在玻璃窗上。
我正坐在出租屋裏那張吱呀作響的折疊床上。
麵前是一台二手筆記本電腦。
屏幕上的柱狀圖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刷新。
手機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沈清詞。
我立刻接通。
聲音瞬間切換成帶著困意的惶恐與討好。
“沈總?”
“您這麼晚有什麼指示?”
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雨聲。
還有沈清詞極力克製卻依然無法掩飾的焦躁。
“我的車在公司地下停車場出口外的輔路上爆胎了。”
“周野的電話打不通。”
“你立刻過來。”
“幫我把備胎換上。”
“好的沈總!”
“我馬上到!”
“您別著急!”
我掛斷電話。
掛斷前那一秒。
我清晰地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的呼呼風聲。
我穿上一件廉價的黑色雨衣。
推開門。
騎上了那輛電池早已老化的電動車。
暴雨瞬間將我澆透。
冰冷的雨水順著脖子灌進衣領。
三公裏的路程。
電動車在風雨中搖搖晃晃。
二十分鐘後。
我趕到了那條偏僻的輔路。
沈清詞的黑色轎車停在路邊。
雙閃燈在雨夜裏發出刺眼的黃光。
她坐在車裏。
車窗隻開了一條縫。
“怎麼這麼慢?”
她冷冰冰地質問。
“對不起沈總。”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雨太大了。”
“電動車開不快。”
“別廢話了。”
她縮回車裏。
“趕緊換。”
“凍死人了。”
我脫下雨衣。
扔在路邊。
從後備箱裏找出備胎和簡易工具。
千斤頂是手動的。
金屬搖柄冰冷刺骨。
我蹲在泥水裏。
雙手按在搖柄上。
那一刻。
我的眼神變了。
沒有了卑微。
沒有了慌亂。
手腕發力。
肌肉在衣袖下瞬間繃緊。
“嘎吱——嘎吱——”
千斤頂升起的速度快得讓人發指。
沒有借助任何自動化設備。
純粹依靠人力搖動。
節奏均勻得像是一台精準運作的機械齒輪。
卸螺絲。
取下舊輪胎。
裝上備胎。
擰緊螺絲。
放下千斤頂。
所有的動作一氣嗬成。
沒有任何一步多餘的調整。
一分四十秒。
在極其惡劣的暴雨環境下。
這剛好是頂級賽事車隊換胎工的標準作業時間。
一個長期坐在辦公室裏的文員。
絕不可能擁有這樣可怕的上肢力量與肌肉記憶。
換好備胎。
我重新把壞輪胎裝進後備箱。
剛關上後備箱門。
沈清詞的手機響了。
她接起電話。
原本冰冷的聲音立刻變得溫和。
“周野?”
“你剛才去哪兒了?”
“沒事。”
“就是車爆胎了。”
“我叫了陸沉。”
“一個小員工搞定了。”
“嗯。”
“我現在開車回家。”
“你也早點休息。”
沈清詞掛斷電話。
車窗緩緩升起。
發動機轟鳴了一聲。
黑色轎車帶起一片水花。
絕塵而去。
沒有一句謝謝。
甚至沒有問我一句怎麼回去。
雨水持續砸在我的頭上。
我順著褲腿往下滴水。
我推著那輛早已沒電的電動車。
一步一步走在濕滑的路麵上。
經過一盞昏黃的路燈時。
燈光從我身後投射過來。
將我的影子拉得極為狹長。
我沒有去看沈清詞離開的方向。
我的腳步停了下來。
我轉過身。
走到剛才換輪胎的地方。
路邊鋪著一塊積水的空地。
我蹲下身。
伸出兩根手指。
摸向剛才從車上卸下來的那顆舊輪胎。
手電筒的光束照在輪胎內側。
在那個破損的紮釘孔邊緣。
橡皮紋理有著極其不自然的平整切割麵。
那是用特製細針事先打磨削薄過的痕跡。
隻需要車輛以特定速度行駛過減速帶。
內部氣壓就會瞬間撕裂橡膠。
導致爆胎。
這不是意外。
這是人為破壞。
暴雨中。
我緩緩收回手指。
用濕漉漉的手套擦掉指尖的泥水。
我的嘴角向上勾起了一絲弧度。
沒有委屈。
沒有苦澀。
隻有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釋懷。
“果然。”
我低聲自語。
聲線被風雨聲徹底淹沒。
沈伯衡當年玩剩下的手段。
他的這群繼承者們。
至今還在當成寶貝一樣重複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