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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沈清詞把整杯五十度的濃香型白酒潑在我臉上時,全場都在笑。

​客戶拍著桌子高喊“沈總養的好狗”,周野在一旁貼心地遞上濕巾,而我正像個卑微的奴才一樣,跪在滿是油汙的地毯上擦拭她的鞋尖。

​沒人知道,我的三根手指正死死卡在玻璃杯底部——那是特種部隊持槍防滑的標準手位。

​更沒人知道,沈清詞今晚喝下的每一口酒,都在為她父親沈伯衡三年前把我養父推下28樓的那場“意外”,提前支付利息。

......

​宴會廳裏的燈光晃得人眼暈。

​空調開得很低。

​空氣裏彌漫著刺鼻的酒精味,還有昂貴香水與油脂混合的怪味。

​張總將第三杯滿上的高度白酒推到桌角。

​酒杯磕在轉盤邊緣,發出清脆的響聲。

​“小陸是吧?”

​張總肥碩的手指點著桌麵。

​“沈總今天身體不適,這杯你不替,今晚這三千萬的合同,沈氏就別想拿走。”

​周野坐在沈清詞左側。

​他穿一身剪裁合體的定製西裝。

​周野微微後仰,嘴角掛著看戲的弧度。

​他壓低聲音,用全桌都能聽到的語氣說:

​“陸助理,愣著幹什麼?”

​“清詞胃不好,你作為貼身助理,這時候不站出來,拿著沈氏的薪水不燒手嗎?”

​桌上的其他高管跟著笑了起來。

​低沉的笑聲在豪華包廂裏回蕩。

​沈清詞坐在主位。

​她穿著一身黑色職業套裝,麵無表情。

​她甚至沒有轉頭看我一眼。

​她的手指修長,輕輕撥弄著酒杯的腳莖。

​“陸沉。”

​沈清詞開口了。

​聲音冷得像掉在冰塊上的鋼針。

​“張總讓你喝,你就喝。”

​“別耽誤大家的時間。”

​我低著頭。

​額前散落的劉海擋住了我的眼睛。

​“好的,沈總。”

​我的聲音很低。

​聽起來卑微,懦弱,帶著習慣性的順從。

​我跨前一步。

​伸出手去拿那個玻璃杯。

​在指尖觸碰到杯身的那一刻,我的動作停頓了十分之一秒。

​我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自然地卡住了杯底最厚重的那一圈凹槽。

​那是防滑手位。

​是在極度濕滑、血腥或者油膩的環境下,確保手裏的武器絕不會滑脫的動作。

​在敘利亞的戰地,在東南亞的地下靶場,這個動作我做過幾萬次。

​全桌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個細節。

​張總隻看到一個唯唯諾諾的底層員工,抖著手拿起了酒杯。

​周野眼裏閃過一絲嫌惡。

​沈清詞依舊看著窗外的夜景。

​“第一杯。”

​“感謝張總對沈氏照顧。”

​我抬起頭。

​臉上的笑容諂媚而討好。

​我仰起脖子,將整杯烈酒灌進喉嚨。

​辛辣的液體像刀子一樣劃過食道。

​第二杯。

​“這杯,替沈總敬您。”

​沒有任何停頓,第二杯再次見底。

​酒精開始在胃裏劇烈翻滾。

​我的麵部肌肉適時地抽搐了一下,雙眼迅速充血,布滿紅絲。

​“第三杯......”

​我身子晃了晃,重重撞在椅子靠背上。

​“陸沉,行了,裝給誰看呢?”

​沈清詞終於轉過頭。

​她的眉頭緊緊皺起,眼裏滿是厭惡。

​“三杯酒而已。”

​“演給誰看?”

​張總哈哈大笑起來,拍得桌子砰砰響。

​“沈總養的好狗啊!”

​“忠心!實在!”

​“行,合同我簽了!”

​我傻笑著,對著張總彎腰鞠躬。

​腰彎得極低。

​低到我的額頭幾乎要碰到地麵。

​就在我彎腰的瞬間,胃裏的灼燒感徹底爆發。

​“嘔——”

​我沒能忍住,或者說,我沒有選擇去忍。

​大量的嘔吐物和酒水噴在了地毯上,幾滴濺到了沈清詞高跟鞋的鞋麵上。

​包廂裏頓時一片尖叫。

​“操!真他媽惡心!”張總捂著鼻子後退。

​周野猛地站起來,一腳踹在我的肩窩上。

​“要吐滾出去吐!”

​“沒規矩的東西!”

​我被踹得側翻在地,手掌直接按在了吐出來的穢物上。

​沈清詞猛地站起身。

​她看著鞋尖上的汙漬,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陸沉。”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

​“明天你自己去財務結清這個月的績效。”

​“別在我麵前丟人現眼。”

​說完,她拿過包,連鞋上的汙漬都懶得擦,徑直向包廂外走去。

​周野緊緊跟在她身後,一邊走一邊安慰:

​“清詞別生氣,這種沒見過世麵的小人就是這樣,明天我讓我爸再給你找個靠譜的......”

​大門重重關上。

​包廂裏的其他人陸陸續續離開。

​沒人再看我一眼。

​我依然倒在地毯上。

​好久。

​大約過了五分鐘。

​走廊裏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了。

​雨聲從窗外傳了進來。

​今晚下著大雨。

​我緩緩從地上爬起來。

​身上的西裝沾滿了嘔吐物和酒漬,散發著難聞酸腐味。

​我走到包廂自帶的洗手間裏。

​打開水龍頭。

​冷水嘩嘩地流出來。

​我捧起冷水,重重地砸在自己臉上。

​一遍。

​兩遍。

​三遍。

​酒精帶來的眩暈感被冰冷的刺激迅速壓製。

​我扯下旁邊掛著的濕巾,撕開包裝。

​按在臉上,仔細地擦拭著嘴角、脖頸,以及手上的穢物。

​鏡子裏倒映出一張濕漉漉的臉。

​燈光從頭頂照下來。

​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緩緩抬頭,看向鏡子裏的自己。

​臉頰因為酒精和嘔吐而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但是。

​鏡子裏那雙眼睛。

​沒有任何被屈辱後的憤怒。

​沒有任何被拋棄後的悲傷。

​也沒有任何生理上的痛苦。

​它是幹的。

​非常幹。

​像是一汪冰封了千年的死水,透著一股不帶任何人類情感的絕對冷靜。

​我將用過的濕巾揉成一團,精準地扔進垃圾桶。

​然後,我伸出右手。

​大拇指、食指、中指。

​再次虛握成卡住杯底的形狀。

​張總。

​周野。

​沈清詞。

​還有此刻坐在沈氏集團頂樓辦公室內,掌控著數百億資產的沈伯衡。

​雨水拍打著洗手間的窗戶,發出劈裏啪啦的悶響。

​我對著鏡子裏的自己,極其輕微地勾了一下嘴角。

​三年前,我養父從沈氏大樓28樓跳下來的那天,也是下著這樣的雨。

​他們都以為我是一條為了生活趴在地上搖尾乞憐的狗。

​沒關係。

​狗聽話。

​狗卑微。

​狗......才能離主人的脖子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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