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禮官查驗了王印。
是真的。
退兵令上的字跡,也與北狄往年國書完全一致。
赫連珩在靖王身旁落座。
“孤已親自入宮。”
“貴妃還想要什麼?”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
“聽說北狄很冷。”
“是比京城冷些。”
“冬日能用花露嗎?”
“貴妃若喜歡,孤可以命人從大周采買。”
“荔枝呢?”
赫連珩笑了。
“也會有人快馬送進王庭。”
殿中幾位老臣急得直歎氣。
我卻認真想了想。
“那還要多帶幾個炭盆。”
“夠了。”
皇後沉聲打斷。
她似乎怕自己後悔,直接將和親書推到我麵前。
“這些事情,本宮會替你安排。”
“先簽字。”
我低下頭,沒有動筆。
赫連珩也不催。
靖王卻看了一眼漏刻。
“還剩一刻。”
“皇兄,再拖下去,三城便要開戰了。”
皇帝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良久,他將隨行名冊放到我麵前。
“朕每年遣使接你回京。”
皇帝聲音平靜。
“若北狄違約,大周便傾全國之力接你回來。”
我低頭看著那份隨行名冊。
太醫是替我調養了三年舊疾的李院正。
禦廚也是最清楚我口味的兩個。
就連車駕中該鋪幾層軟墊、夜裏要添幾隻炭盆,皇帝都讓人寫了進去。
他沒有再說不讓我走。
三萬將士與三城百姓壓在肩上,他不能隻做我的夫君。
可他仍在一遍遍替我盤算,怎樣才能讓我少受一些苦。
我捏住名冊一角,沒有告訴他。
北狄若真肯守約,便不會費盡心思將靖王也拉進這場議和。
想來這份名單上的人,一個都不必跟我走。
皇後別過臉。
我看見她的眼圈紅了。
她察覺到我的目光,立刻瞪回來。
“看什麼?”
“姐姐舍不得那些城?”
“廢話。”
皇後聲音發啞。
“那是裴家三代人用命守下來的。”
她頓了頓,又低聲道:
“你也是大周的人。”
城池不能輕易丟。
人也不該輕易送。
可到了這一步,總得有人先受委屈。
殿外更漏響起。
子時將至。
靖王起身,親自打開印匣。
“皇兄,請吧。”
皇帝將手放到玉璽上。
黃金贖不回人,援軍也趕不到。
如今王印、退兵令與俘虜名冊俱在,他已經退無可退。
玉璽緩緩落下。
靖王藏在袖中的手,也一點點鬆開。
我忽然掩住鼻尖,輕輕咳了兩聲。
皇帝動作一停。
“怎麼了?”
“殿裏的香太濃了。”
靖王閉了閉眼。
“貴妃娘娘。”
“不過片刻,忍一忍便是。”
我掩住鼻尖。
“王爺今日身上的香,也很重。”
靖王低頭看了一眼衣袖。
“北狄帳中熏香濁重,臣弟沾上幾分,有何奇怪?”
“不奇怪。”
我慢慢往後靠了靠。
是沒什麼奇怪。
他消失的親衛,陌生的隨從,與赫連珩身上一模一樣的龍涎香。
還有那七名看似低眉順目的侍從。
我拖到現在,終於將該等的人都等齊了。
靖王不再看我。
“皇兄,落印吧。”
皇帝重新舉起玉璽。
就在印麵將要觸及國書的瞬間,靖王突然翻轉印匣。
匣底彈出一柄薄刃,直刺皇帝心口。
皇後猛地推開皇帝。
薄刃擦過她的手臂,帶出一道血痕。
與此同時,七名隨從扔下手中儀仗。
寒刃盡出。
守在殿門旁的幾名內侍同時轉身,落下銅鎖。
禁軍被隔在門外。
怒喝與撞門聲驟然響起。
皇帝站穩身形,死死盯著靖王。
“是你。”
靖王握著薄刃,緩緩笑了。
“皇兄一死,儲君年幼。”
“大周總要有人主持朝局。”
皇後拔劍擋在禦前。
“邊境的俘虜,也是假的?”
“俘虜是真的。”
靖王淡聲道:
“正因為是真的,你們才會一步步照著本王的安排走。”
赫連珩把玩著酒盞。
“城池,孤要。”
“三萬俘虜,仍是孤向大周索取糧草的籌碼。”
“至於貴妃——”
他瞥了我一眼。
“一個隻會哭鬧的美人,還不值得孤大費周章。”
太後猛地起身。
腳下踩中滾落的杯盞,重重跌下鳳座。
“皇帝!”
七名刺客同時撲向禦座。
皇後揮劍迎上。
刀劍相撞。
她被震得連退數步,虎口瞬間裂開。
鮮血順著劍柄滴落。
“沈清梨!”
皇後頭也不回地喝道:
“躲到長案後麵!”
皇帝奪過侍衛佩刀,擋在太後身前。
靖王看著我,眼中滿是嘲弄。
“貴妃拖了整整一夜。”
“莫非真以為,隻要不簽那份國書,便能救下所有人?”
七名刺客越過皇後,同時撲向皇帝。
我看著他們散開的站位。
七個人。
一個不少。
等了這麼久,他們總算肯從暗處走到禦前。
我緩緩往後退去。
一下。
兩下。
後腰抵住了長案。
我腳下一軟,似是慌亂地撞了上去。
桌上的荔枝盤驟然翻起。
盤中七根金簽淩空飛出,直奔禦座。
皇後臉色驟變。
滿殿宮人尖叫著伏倒。
為首刺客的刀鋒已經劈到皇帝麵前。
下一瞬,金光擦過龍袍。
七名刺客喉間濺血,當場斃命。
一人一簽。
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