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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去了沈遠舟公司的樓下。

那棟寫字樓在CBD，四十六層，全玻璃幕牆。

我在一樓大廳的沙發上坐了一個小時，保安過來問了兩次。

“你找誰？”

“沈遠舟，沈總。”

“預約了嗎？”

“沒有，但他認識我。”

保安笑了一下，上下打量我的外賣工服和臉上還沒消的傷。

“小姐，你別開玩笑了。”

“幫我通報一下就行。”

他沒通報，但也沒趕我走。

我在大廳裏坐了一整天，從早上六點到傍晚六點半。

黃昏的光透過玻璃門照進來的時候，遠舟走出來了。

我站起來走過去。

他看見我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沈遠舟。”

他身邊的人看了我一眼。

沈遠舟停下腳步，語氣冷淡。

“你是誰？”

“前天晚上，你女兒的保時捷撞了一個送外賣的。”

我的聲音很平靜。

“那個人是我。”

他的目光動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不耐煩。

“有事找法務處理。”

他抬腳要走，我沒有讓開。

“我叫沈梔。”

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都在顫抖。

“媽媽說，這是你給我取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隨即臉瞬間變得蒼白。

旁邊兩個西裝男麵麵相覷。

“你在胡說什麼？”

沈遠舟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但我聽出了他聲音裏的變化。

“你的老家在清安村，院子裏種滿了梔子花。你說你小時候的記憶中都是這種花，所以給我取了這個名字。你和媽媽相遇的那年，你......”

“夠了！”

他的聲音變得冷硬起來。

“我不認識你。”

“你認識我。”

我盯著他的眼睛。

“隻是你不想認我。”

沈遠舟深吸一口氣。

“保安。”

他抬了一下下巴。

“這個人腦子有問題，把她請出去。”

兩個保安走過來架住我的胳膊。

我在那一瞬間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可以不認我，但你騙不了自己！”

我掙紮著喊出來，手上的傷口也崩裂開來。

“十年前根本沒有車禍！你偽造了死亡！你就是故意這麼做的！”

“請出去！”

他猛地甩開了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保安把我拖到門外，將我摔在了台階上。

我一把摔在地上，額頭上的傷口又被磕裂開來，旁邊來來往往的人都繞著我走。

我坐在台階上，血沿著鼻梁往下淌。

沈遠舟頭也不回的消失。

他知道我是誰，他一直都知道。

天一點一點黑下來，寫字樓的燈一層一層亮起來。

我站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血。

“好，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死死咬著嘴唇不讓眼淚留下。

然後轉身走了。

“你確定要調取這些檔案？需要本人帶身份證和相關證明來。”

社區的工作人員看著我。

“我就是本人，沈梔。”

她翻了一下電腦，核對了身份證，然後遞給我一遝複印件。

困難未成年人登記表、臨時救助申請記錄、輟學備案。

最底下還有當年社區上門做的家庭情況說明。

“父親沈遠舟，因車禍身亡。母親柳映晚再婚後另立家庭，不再撫養。該未成年人獨自居住，無其他直係親屬照料。”

我盯著“車禍身亡”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我去了派出所。

“您好，我想查一下十年前的一起車禍死亡記錄，死者姓名沈遠舟。”

窗口的民警敲了一陣鍵盤。

“沒有這條記錄。”

“完全沒有？”

“同年同名沒有死亡登記信息，你確定是這個轄區？”

我確定。

因為媽媽當年告訴我的事故地點我根本不敢忘。

沒有死亡記錄，意味著沒有車禍發生過，一切都是編的。

“那請問，偽造死亡證明，報案的話需要什麼材料？”

在那之後的五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去醫院提交了親子鑒定。

第二件：我找到了一個有正義心的公益律師，把情況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他免費幫我寫了一份舉報材料，說證據鏈還差關鍵一環：對方的DNA比對。

第三件：我回了一趟出租屋，翻出了我最珍貴的一個破盒子。

盒子裝著一本畫冊，從十一歲開始畫的。

每一張都是一家三口：爸爸、媽媽和我。

有的畫得很醜比例全不對，有的已經像模像樣了。

大部分畫的背麵都寫著一句話，有我無人傾訴的心情，有爸媽還愛我時溫暖的話語。

“媽媽說爸爸去天堂了，我畫爸爸在天堂的家。”

“今天父親節，給天堂的爸爸畫了一個蛋糕。”

“今天被人欺負了，爸爸說會保護我一輩子，爸爸在天上也會保護我的吧？”

“新年快樂爸爸媽媽，我長高了八厘米，你們快看看我。”

“我十二歲了，我不確定天堂長什麼樣，但我猜有很多雲。”

“媽媽......什麼時候來接我？”

一共兩千五百六十三張。

從十一歲畫到十八歲。

十八歲之後我不畫了，因為我說服自己接受了他的死。

現在他活著。

這些畫就不是寄給天堂的，是寄給一個騙子的。

我拿起手機，搜索了“沈遠舟，近期活動”。

有一條結果顯示：遠舟實業董事長沈遠舟先生五十壽宴將於本月28日在星河酒店舉辦。

我失去父親的時候他四十，正好十年了。

我把所有的畫收進一個新的紙箱裏，兩千五百六十三張摞起來有小半米高。

我又在裏麵放了幾樣東西：社區的檔案複印件、派出所出具的“無死亡記錄”證明、DNA比對樣本回執、一份我手寫的斷絕親子關係聲明書。

最後是一張轉賬截圖：三萬六千元整，收款方：某保時捷S店。

備注欄寫著六個字：

“女兒最後一筆賬。”

我把箱子合上，用膠帶纏了好幾圈。

壽宴在三天後。

我不會去，但我需要這個盒子替我到場。

我拿起手機撥了酒店的號碼。

“你好，我想預訂一份壽宴現場的禮品寄送服務。收件人：沈遠舟先生，備注寫：最最親愛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