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一個人蹲在馬路邊,麵前是一地的碎餐盒和湯水。
街道上又安靜了下來,我的目光卻久久不能聚焦。
十年前,爸爸去世後不久,媽媽說她要改嫁了。
她說帶我去新家,卻把我領到了一個破舊的巷子裏。
“爸爸出車禍走了,媽媽要嫁給別人了,那邊不方便帶著你,你先一個人住著,等媽媽安頓好了就來接你。”
那天媽媽消失在了雨中,我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這一等,我就等了十年。
可現在,爸爸沒死。
而且還活得很好。
沒有車禍、沒有被埋葬、也沒有天堂。
而我給他燒了十年的紙錢。每年清明節我都省下幾天的飯錢,蹲在路邊燒紙給他,甚至希望他能回來把我一起接走。
我坐在路邊把頭埋了起來,血和眼淚混在一起打濕了褲子。
手機震動了。
是平台的超時警告。
我還沒收回心,手機卻彈出了一條本地熱度暴漲的推送,正是剛才宋瑤拍的那段視頻。
視頻裏的我滿臉血汙跪在地上,旁邊是一地的外賣殘渣。
標題寫著:【碰瓷豪車的外賣員,笑死人了!】
已經有上百條評論了。
“活該,窮鬼就別上路了。”
“這種人就是想訛錢。”
“外賣員素質真差。”
我翻了翻她的主頁,滿屏都是精致的生活,有名牌包、米其林餐廳、海邊度假。
然後我看到了一組合照。
是沈遠舟去年的生日宴。
三個人站在蛋糕前麵,沈遠舟、柳映晚、宋瑤笑容燦爛。
配文寫著:【全世界最好的爸爸媽媽,愛你們!】
評論區裏全是“好幸福的一家人”、“好羨慕”。
我雙目無神地劃掉了信息,卻又被顧客的電話驚醒。
“喂?我外賣呢?都超時二十分鐘了你知不知道?”
“對不起,我出了點事故......”
“我不管你什麼事故,你趕緊給我送來,不然我投訴你!”
電話被掛斷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外賣服上全是血和油汙。
臉上的傷還在往外滲,手腕腫得跟個饅頭似的。
電動車倒在三米開外,前輪已經歪了。
路邊有個環衛工大爺走過來,遞給我一包紙巾。
“姑娘,你臉上流血了,要不要去一趟醫院?”
“不用,謝謝。”
我接過紙巾擦了擦臉上的血,蹲下來開始收拾地上的餐盒。
這時,一個陌生號碼響了。
“喂?”
“沈梔是吧?我宋小姐的助理,宋小姐說你撞了她的車,維修費三萬六千,三天內轉賬到這個卡號,否則我將會直接走法律程序。”
對方念出了一串數字。
我站在路燈下麵,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影子。
三萬六千塊,我送幾年外賣也攢不下來這個錢。
“是她撞的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宋小姐說是你剮蹭了她的車,我們已取得相關證據。三天,三萬六千。”
對方掛了電話。
握著手機我站了很久,夜風吹過臉上的傷口火辣辣的疼。
拿起手機重新打開了外賣平台,賬號被凍結了,頁麵彈出一行紅字:
【該賬號因多次被用戶投訴,已暫停接單資格。】
點開投訴記錄,一晚上二十三條投訴全是不同號碼。
投訴理由五花八門:送餐態度差、食品衛生問題、騷擾顧客、配送超時。
可我今天總共才跑了十七單。
我看了一眼投訴的時間,全部集中在過去的兩個小時內。
正好是宋瑤發那條視頻之後。
我推著歪了輪的電動車,一瘸一拐走了一個多小時才回到出租屋。
關上門,黑暗裏什麼都看不見。
我沒有開燈,脫掉臟衣服用冷水衝淨了身子。
隨後我躺在床上,搜了“沈遠舟”的名字。
頁麵跳出來一排結果:遠舟實業集團董事長、本地商會副會長、慈善晚宴嘉賓、最具影響力企業家......
每一張新聞配圖裏他都西裝革履、氣度不凡。
有一張合照裏,他身邊站著宋瑤和柳映晚,三個人笑容燦爛。
“沈遠舟先生攜夫人與女兒出席晚宴。”
夫人和女兒。
媽媽說的改嫁是假的。
她哪裏是改嫁,她一直在他身邊。
他們還是一家三口。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心如刀割一般久久不能愈合。
然後我翻出通訊錄,找到了那個一年都不會響一次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