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京城出了名的哭包。
三歲摔了一跤,哭到隔壁府報官。
五歲被狗叫了一聲,哭到太醫以為我中了毒。
可我父親是鐵血親王,馬背上一刀砍三個。
母親出身將門虎女,十六歲就替朝廷守過城。
就連我兩個哥哥,也是一個提槍能破陣,一個執棋定乾坤。
這樣一家子,偏偏出了我這麼個軟蛋。
全京城都說,王府百年威名,要斷送在我手裏。
但沒人知道。
我上輩子,是在屍山血海裏坐了十年龍椅的開國女帝。
帝師曾告誡我,君王落淚,便是將軟肋遞給天下人。
於是我憋了十年,愣是一滴沒掉,最後氣血淤塞活活把自己給憋死了。
如今重活一世,偏偏成了個眼淚說來就來的哭包。
我索性當這是老天的恩賜,哭一哭舒筋活血,也好長命百歲。
直到那天,皇帝最寵信的奸相暴斃。
他高坐龍椅,輕描淡寫地下旨:
“愛卿生前替朕操勞,死後豈能無人護衛?”
“鎮北王府等四家既自詡滿門忠烈,便一同殉葬,去地下護他周全吧。”
父兄被捆在靈前,哥哥怒斥奸相禍國殃民,不配忠臣相送。
貴妃倚在皇帝身側,掩唇冷笑:
“陛下,鎮北王府不是號稱滿門忠骨嗎?臣妾倒想看看,這忠臣的骨頭斷了以後,是不是還這麼硬。”
於是皇帝抬手,刑杖重重落下,哥哥雙膝霎時鮮血淋漓。
我抹去眼淚,壓下滿腔悲慟,緩緩起身,冷冷抬眸:
“小禮,為一個佞臣屠盡替你守江山的功臣——”
“你對得起你母皇嗎?”
......
龍椅上,皇帝蕭承稷慢悠悠撥著茶沫。
“周相為國操勞二十餘載,如今猝然離世,朕心甚痛。”
“鎮北王府、靖國公府等四家,皆是大梁忠烈。”
“既如此,便陪周相一同入陵吧。”
滿殿死寂。
父親猛地抬頭。
“陛下要讓四家功臣,為一個貪贓枉法的佞臣殉葬?”
皇帝眼皮都沒抬。
“王叔慎言。”
大哥蕭硯山卻忍不了。
他掙開禁軍,指著棺槨怒罵。
“周懷德倒賣軍糧,逼死災民,邊關將士餓著肚子打仗時,他府裏的狗都吃燕窩!”
“讓我們給他殉葬?”
“他配嗎!”
貴妃周婉柔坐在皇帝身側。
她是周懷德唯一的女兒。
聽見這話,她臉上的假哭瞬間沒了。
“鎮北王府果然好威風。”
“到了靈前,還敢汙蔑亡者。”
她看向刑官,紅唇輕啟。
“既然世子骨頭硬,那就幫他鬆一鬆。”
母親臉色驟變,猛地撲上去。
“住手!”
可刑杖已經裹著風狠狠砸下。
隻聽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大哥雙膝重重跪進白磚,鮮血頃刻洇透衣擺。
我的眼淚瞬間決堤,二哥蕭硯辭卻搶先擋住我的視線,強撐著笑哄我:
“寧寧不看,大哥皮糙肉厚,挨兩下沒事。”
可挨打的明明不是他,他的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
父親橫身擋在我們麵前,母親則死死將我按進懷裏,一邊捂住我的耳朵,一邊拍著我的後背。
“別怕,娘在,誰也不能碰我們寧寧。”
我埋在母親懷裏哭得渾身發顫,目光卻越過父親的肩膀,死死落在龍椅上那張冷漠的臉上。
蕭承稷。
八歲那年,我無意間聽父親提起當今天子的名諱,哭得整座王府徹夜未眠,。
親以為我撞了邪,連夜請來七個道士圍著我作法。
可他們不知道,蕭承稷正是我前世唯一的兒子,也是我臨死前最放心不下的人。
我死時,他才十歲。
那個孩子曾整夜跪在我的病榻前,小手死死攥著我的衣袖,哭著求我別丟下他。
他怕踩死螞蟻,見宮女挨罰都會偷偷求情,連我咳一聲,都能嚇得紅了眼。
我沒想到自己投胎如此之快,且孟婆的湯一點作用都沒有。
更沒想到,不過十五年,當初那個抱著我喊母皇的孩子,竟成了拿忠臣性命討貴妃歡心的昏君。
就在這時,殿門轟然打開,一股陰風卷著紙錢撲進靈堂。
內侍抬著十幾口黑漆棺材魚貫而入,將它們整整齊齊擺在四家人麵前。
棺蓋接連落地,沉悶的巨響一下接著一下,像是催命的喪鐘。
皇帝終於放下茶盞,居高臨下地笑了笑。
“諸位都是體麵人,朕便留你們一夜告別。”
“明日午時,四家一同入陵。”
我望著那幾口為父母兄長準備的棺材,又看向龍椅上那張冷漠至極的臉,隻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
委屈、憤怒、悲慟,全在這一刻衝上喉嚨。
我沒忍住,仰起頭,扯開嗓子放聲大哭。
哭聲瞬間蓋過誦經聲,震得燭火亂晃,連懸在梁上的白幡都跟著簌簌發抖。
滿殿的人齊刷刷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