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夜,蘇府燈火通明。
父親坐在書房最上首,麵前攤著一卷又一卷醫書,臉色陰沉得像窗外壓下來的烏雲。
大哥翻找針經,二哥守著十幾隻盛血的白瓷碗反複試藥,三哥將曆代趙氏皇族的畫像和骨相圖鋪了滿地。
大姐蘇雲祝盤著朱砂珠串,一遍遍推算十三位皇子公主的出生時辰。
二姐蘇蘅芷則焚了數十種香,試圖從宮中舊衣上辨認乳香、藥氣與催產藥的痕跡。
每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
隻有我靠在窗邊的小榻上,慢吞吞地吃著大哥送來的蜜梅。
“滴血認親本就不可信。”
二哥蘇明澈最先開口,眉頭緊皺。
“血是否相融,會受水溫、器皿、飲食和藥物影響。若有人刻意動手腳,親生父子也未必相融;若用了某些藥引,陌生人的血照樣能融。”
父親閉了閉眼。
“陛下不聽這些。宗正寺既敢驚動聖上,必然已經拿到了什麼證據。”
三哥蘇照林翻著骨相圖,忽然道:“父親,宗正寺的結果,陛下會讓我們看嗎?”
父親搖頭。
“不會。陛下要用我們的結果,與宗正寺的結果相互印證。若我們提前知道宗正寺查到了什麼,反而會影響判斷。”
大姐歎了口氣:“如此說來,我們是在暗中摸索,而宗正寺那邊已經有了目標。”
沈氏站在書房門口,臉色蒼白。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低聲道:“明日入宮,不許帶無音去。”
父親愣了愣。
“她留在府裏,若真有萬一——”
“沒有萬一。”
沈氏的聲音發顫,卻異常堅定。
“就算蘇家全都要死,也不能讓她去看那種場麵。”
我咬下一顆梅子。
酸得眯起了眼。
第二日清晨,父親還是帶上了我。
倒不是他想帶,而是宮中內侍特意傳話,說蘇氏全族必須進宮,不得遺漏一人。
金鑾殿外,十三位皇子公主已等候多時。
大皇子趙景安,儀表堂堂;二皇子趙景川,眉目桀驁;三公主趙明月一身赤金宮裝,眼神鋒利。
五皇子趙景珩站在人群最前麵。
他看見我,先是一愣,隨即嗤笑出聲。
“蘇院首這是帶了個什麼東西進宮?”
旁邊幾個年幼的皇子公主紛紛看過來。
趙景珩上下打量我,故意提高聲音。
“這不是蘇家那個小啞巴麼?十二歲了,連一句話都不會說,怎麼,也要替我們驗血?”
四公主趙昭寧站在人群最後,微微皺了皺眉,卻沒有說話。
我認得趙景珩。
七歲那年,父親帶我進宮赴宴,我因為不肯開口叫他“殿下”,被他帶著幾個皇子堵在假山後。
他將滾燙的茶水潑在我手背上,笑著問我疼不疼。
我不說話。
他便說,啞巴連喊疼都不會,活著有什麼意思。
後來,是趙昭寧偷偷將我帶到偏殿,用冷水替我衝洗傷處,還塞給我一顆糖蓮子。
這些年,趙景珩越發囂張。
他認定我是個任人欺負都不會告狀的啞巴。
“五弟,別說了。”
趙昭寧輕聲勸了一句。
趙景珩冷笑:“四姐倒是心善。不過,你還是先擔心自己吧。聽說宗正寺已經查出來了,我們之中有一個野種,父皇正召蘇太醫一家過來驗親呢。”
皇帝趙承衡坐在高高的禦座上,臉色冷峻。
這位皇帝,後宮佳麗無數,卻偏偏皇後秦氏膝下無子。
他身後站著十幾位妃嬪,個個花容月貌,卻都神色惶恐。
本來皇帝就花心,如今連她們的血脈都要被懷疑,這些妃嬪自然人人自危。
皇帝沒有製止皇子們的嘲弄,隻冷聲道:“蘇鶴年,開始。”
父親深吸一口氣,跪地叩首。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