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太醫院蘇家最小的女兒。
父親是禦醫院院首,三位兄長各承一脈醫術,大哥擅針,二哥擅藥,三哥會看骨相;兩位姐姐一個通巫醫祝由,一個能以香辨百毒。
而我,自出生起便不會說話。
父親嫌我丟人,母親見我便歎氣,哥哥姐姐們雖不曾苛待,卻也隻把我當作一件需要照看的累贅。
我一點也不難過。
因為上輩子,我是被天下人供在高台上的先知。
我替人避禍,替國改命,沾了太多因果。
最後死在十九歲那年,連閉眼都不得安寧。
這一世,我隻想裝個啞巴,安安靜靜活到老。
可皇帝忽然下旨,命我蘇家一日內驗出宮中哪位皇子公主血脈有假。
驗不出來,蘇家滿門抄斬。
金鑾殿前,蘇家眾人麵如死灰。
那些皇子公主卻幸災樂禍。
我看著他們,搖搖頭。
“一窩假貨真可憐。”
......
“夫人,六小姐今日又在藥圃坐了半日。”
管事嬤嬤站在廊下,聲音壓得很低,眼裏的嫌棄卻藏不住。
我坐在藥圃最角落的一塊青石上,膝頭攤著一片曬幹的梧桐葉,正用細枝撥弄泥土裏搬家的紅蟻。
螞蟻銜卵,風從西北來。
今夜有雨。
這點小事,對曾經觀星定命、推演國運的我來說,實在不值一提。
母親沈氏站在雨簷下,穿著一身月白緞麵褙子。她臉色不大好,眼下有兩道濃濃的青影,顯然昨夜又沒睡安穩。
“無音,過來。”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沒動。
沈氏輕輕歎了口氣。
“你大哥今日以金針救回了鎮國公,二哥新製的解毒丸入了宮中藥庫,三哥憑一具舊骨,替京兆府破了陳年命案。”
她頓了頓,眼圈漸漸紅了。
“你大姐替太後辨出佛前香灰有毒,二姐替貴妃調香,治好了貴妃多年的頭風。”
“隻有你。”
她看著我滿手的泥,聲音裏有壓不住的疲憊。
“你都十二歲了,不會說話,不識藥材,不懂禮法,整日隻知道看螞蟻。日後我和你父親不在了,你要怎麼活?”
我低下頭,繼續撥弄那隊螞蟻。
怎麼活?
找個日頭足的院子,養兩隻貓,吃飽睡足,不去看別人的命,不去背別人的因果,也就夠了。
上輩子我替人開口太多。
有人求我看仕途,我說他官至三品後必有牢獄之災,他罵我斷他青雲路;有人求我看姻緣,我說那女子命薄福淺,不宜早嫁,他反而怨我毀他婚事。
我救過太多人,也得罪過太多人。
最後死在祭台上時,曾跪在我腳邊稱我恩師的人,正忙著搶奪我留下的命書。
這一世,我隻想做個啞巴。
“母親。”
月洞門外傳來一道清朗男聲。
是大哥蘇見山。
他穿著青色醫袍,背著藥箱,袖口還沾著未洗淨的血跡,眉目間已有父親年輕時的沉穩。
“小妹隻是安靜些,母親不必總為她憂心。”
沈氏苦笑。
大哥看向我,目光裏有憐惜,也有無可奈何。
他從袖中取出一包.蜜漬青梅,遞到我麵前。
我接過來,衝他彎了彎眼睛。
大哥神色微鬆,抬手揉了揉我的發頂。
“無音今日乖不乖?”
我點頭。
“真乖。”
他剛說完,前院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父親身邊的小廝臉色慘白,連滾帶爬地跑進來。
“夫人,宮裏來人了!”
沈氏的手一抖,帕子落在了地上。
不多時,一隊披甲禁軍踏入蘇府。
為首的趙公公展開聖旨,尖細的嗓音劃破了寧靜。
“陛下有旨:宗正寺密奏,皇嗣中有一人血脈存疑。陛下不欲冤枉皇子公主,故命太醫院院首蘇鶴年率蘇氏子弟,於一日內驗明十三位殿下之中,究竟哪一位非龍種。”
“若驗明有功,蘇家重賞。”
“若查驗不出,或有半分欺瞞——”
趙公公抬起頭,笑眯眯地掃過院中眾人。
“蘇氏滿門,斬立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