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被這眼神驚得心臟震顫,立刻把筆放下,推門進去:“媽,你醒了?你別動,我馬上叫醫生。”
我媽卻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她手指冷得像冰,力氣大得驚人,渾濁的眼睛死死瞪進我的眼,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你剛才要簽什麼?”
我說不出話。
小姨跟著進來,忙說:“姐,你別激動,禾禾也是為了你。人家基金會願意出三十萬,隻要禾禾簽個聲明......”
“什麼聲明?”
小姨被她看得一頓,聲音小了下去:“......就是她自願放棄清華,去學技術,本來就是直播裏說好的。姐,你也知道,咱家現在這個情況,清華再好,也不能馬上變出錢來啊。”
病房裏安靜了幾秒,我媽慢慢回看我。
“張禾。”她叫我的全名,“你真要簽?”
我低下頭,手裏還攥著那支筆。
我不想簽。
這份聲明不對勁,白先生來得太快,那些彈幕裏還透露有個叫白姝姝的學生也要去清華,沒有這麼巧的事。
我看著她手背上的血,病床旁邊還沒繳清的費用單,所有話都堵在喉嚨裏。
“媽,我不能不管你。”
我媽的眼淚掉下來,意料之外的,她抬手就給了我一巴掌。
我的臉偏過去,耳朵嗡的一聲,眼淚幾乎立刻砸下來。
小姨嚇了一跳:“姐,你幹什麼?禾禾這是孝順你!”
我媽喘著氣,胸口起伏得厲害,她指著我,手一直在抖。
“我賣了十幾年菜,冬天手裂開口子,夏天淩晨三點去進貨,被人少找兩塊錢都舍不得吵,是為了讓她今天在這裏簽這個東西?”
她越說越急,護士想扶她躺下,她卻一把推開。
“我跟她說不比吃穿比學習,不是讓她去電視上裝高尚,也不是讓她被人逼到牆角的時候,拿自己的前途換我這條爛命!”
不比吃穿比學習。
我曾經怨過這句話,它太硬,不講道理,能把我所有委屈都壓成一句“要爭氣”。
我媽不是不知道我羨慕,她知道我苦,她隻是沒有別的東西能給我。
她能給我的隻有這一句硬邦邦的話,像一根細得快要斷掉的木棍,撐著我從泥裏往上爬。
白先生站在門口,適時開口:“張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治療費用確實......”
“你閉嘴。”
她看向白先生,眼神冷得不像一個病人。
“你們要是真想救我,為什麼不直接給錢?為什麼要我女兒簽放棄清華的聲明?”
白先生臉上的笑消失了。
小姨急了:“姐,人家是基金會,肯定有流程啊!”
“我一個賣菜的都知道,買菜要明碼標價。他們這是資助嗎?這是趁我的病,要我女兒的命。”
她從枕頭下麵摸出張紙,遞給護士,聲音抖得厲害。
“我不治了。”
護士愣了一下:“張秀蘭,你這個我們還要跟家屬確認......”
“我自己簽了。”
我媽把那張紙往前推。
我看見最上麵幾個字時,腦子裏轟的一聲。
放棄進一步治療知情書。
下麵是她歪歪扭扭的簽名:張秀蘭。
那三個字寫得很醜,筆畫抖得厲害,一看就是她趁人不注意,忍著疼偷偷簽的。
我一把搶過那張紙:“誰讓你簽的?”
“媽,誰讓你簽的?你憑什麼簽這個?”
我媽眼淚順著臉往下流,嘴還是硬的:“我不簽,難道看著你簽?”
她指著外麵的聲明,聲音拔高:“張禾!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真為了我放棄清華,我死了都不閉眼。”
“你不比吃穿比學習,考到全省第一,不是為了在這兒認命的。”
“你要是不出息,做不出點像樣的事業,我寧願現在就死,也不要你以後開著挖機,在工地上想起我,覺得是我拖死了你。”
我攥著那張放棄治療書,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我可以不去清華,我可以去藍翔,我可以現在就出去打工,我可以什麼都不要。媽,我真的可以什麼都不要,可你不能死。”
我把那張紙撕得粉碎,碎片從我手裏掉下來,落在病床邊,像白色的灰。
“媽,你聽清楚,我不簽你的放棄治療書,你也別想逼我簽他們的放棄清華聲明。”
我把那支筆扔回白先生腳邊。
我彎下腰,抱住她。她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還有很淡的菜市場的氣息,是我從小聞到大的味道。
她在我耳邊斷斷續續地說:
“禾禾,媽不是不想活。”
“媽是怕你不上清華,以後恨我。”
我把臉埋進她肩膀,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隻能一遍遍搖頭。
眼前的彈幕又慢慢浮出來。
【不是,她怎麼不簽了?】
【這老太太也太難搞了吧】
【完了,白家的計劃要出岔子了】
我抬起頭,隔著模糊的淚光,看向門口的白先生。
他眼神陰冷,刻意維持的溫和表象被撕扯得一絲不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