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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行刑當日,北門外刮著大風。

裴家一百零七口被押往刑場。

父親、二哥和三哥跪在最前方。

薑明夷本已與我和離,不必與裴家同罪。

可薑家為了撇清關係,將她送到刑場作證。

她站在監斬台下,身上穿著成婚時最喜歡的月白長裙。

那條裙子,我曾用三個月的月錢替她買下。

如今她卻要穿著它,證明我如何私造軍械、勾結敵國。

監斬官韓策展開供詞。

“薑氏,你可認得上麵的圖紙?”

薑明夷看了一眼。

“認得。”

“是裴硯鈞所畫。”

“他是否常年私藏鐵料、木材與軍械部件?”

她停頓片刻。

父親轉頭盯著她。

二哥、三哥也在等她回答。

她終於點頭。

“是。”

韓策滿意地收起供詞。

二哥冷冷開口:

“若他早些聽父親的話,毀掉那些破爛,裴家何至於此?”

三哥披頭散發地跪在旁邊。

“那些圖紙本就漏洞百出。”

“我拿去兵部,也是想替他收拾爛攤子。”

“誰能想到,會被人當成通敵罪證。”

父親閉著眼。

“別再提那個逆子。”

“他既已被逐出族譜,便與裴家無關。”

韓策卻笑了。

“鎮國公這話說早了。”

“陛下念你們裴家祖上有功,願意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

父親猛地抬頭。

韓策讓人送上一份供狀。

“隻要鎮國公當眾承認,裴硯鈞才是通敵主謀。”

“本官便可上奏陛下,給兩位裴公子留一具全屍。”

所謂機會,隻是從淩遲改為斬首。

父親的臉顫了顫。

二哥低聲道:

“父親,簽吧。”

“他畫了那些圖,本就脫不了幹係。”

三哥也道:

“總不能讓裴家最後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薑明夷站在台下,嘴唇動了一下。

最終什麼也沒說。

父親接過筆。

一筆一畫,將所有罪名都推到了我身上。

韓策拿起供狀,笑得更加滿意。

“鎮國公深明大義。”

父親啞聲問:

“那我兩個兒子......”

“自然與諸位一同上路。”

父親愣住了。

“你騙我?”

韓策將供狀折好。

“謀反大罪,豈能因為一張供詞就免?”

“本官隻是答應給他們留一具全屍。”

父親握筆的手劇烈顫抖。

他們最後一次犧牲我,依舊什麼也沒換來。

城外忽然傳來一陣戰鼓。

大地隨之震顫。

一名守軍跌跌撞撞衝進刑場。

“韓尚書!”

“敵軍二十萬已到北門!”

“前鋒正在攻打外城!”

刑場頓時大亂。

百姓爭相逃命。

韓策望向城牆。

“守城床弩呢?”

“全都壞了!”

“十二架床弩沒有一架能開弦!”

父親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二哥掙紮著起身。

“給我一隊人馬!”

“我還能守!”

韓策一腳將他踹倒。

“通敵反賊,也配領兵?”

城門方向傳來一聲巨響。

外城門破了。

敵軍騎兵正沿著長街殺來。

韓策抓起令箭。

“為穩軍心,立即處斬裴家反賊!”

劊子手舉起長刀。

父親忽然回頭,在人群中尋找。

他似乎直到此刻才想起,自己還有一個兒子。

可囚車裏沒有我。

刑場外也沒有我。

二哥咬緊牙關。

“裴家滿門赴死。”

“唯獨出了一個逃命的孬種。”

薑明夷望著長街盡頭。

她明知道不該期待,心裏卻仍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我回來呢?

可我回來又能做什麼?

我隻是個被打斷脊梁、奪走產業、逐出家門的木匠。

監斬官將令箭擲下。

“斬!”

長刀朝父親頸後落去。

一道聲音突然從長街盡頭傳來。

“我看誰敢。”

沉重的腳步聲整齊響起。

刑場上的所有人同時轉頭。

我穿著尚未換下的囚衣,一步步走出風沙。

額角的傷已經結痂。

背後的鞭傷仍將衣袍染得暗紅。

在我身後,是三百名木匠、鐵匠、礦工與船夫。

三十六輛蒙著黑布的大車占滿整條長街。

車輪壓過青石板,發出低沉的轟響。

那些曾被裴家人視作下九流的工匠,此刻沒有一個人說話。

他們隻是跟在我身後,迎著衝入城中的敵軍走向刑場。

父親怔怔地望著我。

二哥臉上的鄙夷凝固了。

三哥盯著那些蒙布大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薑明夷眼眶發紅。

“硯鈞......”

我沒有看她。

我在刑場百步外停下。

三百名工匠同時站定。

三十六輛大車在我身後一字排開。

我抬起手。

“三十六坊聽令。”

“開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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