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行刑當日,北門外刮著大風。
裴家一百零七口被押往刑場。
父親、二哥和三哥跪在最前方。
薑明夷本已與我和離,不必與裴家同罪。
可薑家為了撇清關係,將她送到刑場作證。
她站在監斬台下,身上穿著成婚時最喜歡的月白長裙。
那條裙子,我曾用三個月的月錢替她買下。
如今她卻要穿著它,證明我如何私造軍械、勾結敵國。
監斬官韓策展開供詞。
“薑氏,你可認得上麵的圖紙?”
薑明夷看了一眼。
“認得。”
“是裴硯鈞所畫。”
“他是否常年私藏鐵料、木材與軍械部件?”
她停頓片刻。
父親轉頭盯著她。
二哥、三哥也在等她回答。
她終於點頭。
“是。”
韓策滿意地收起供詞。
二哥冷冷開口:
“若他早些聽父親的話,毀掉那些破爛,裴家何至於此?”
三哥披頭散發地跪在旁邊。
“那些圖紙本就漏洞百出。”
“我拿去兵部,也是想替他收拾爛攤子。”
“誰能想到,會被人當成通敵罪證。”
父親閉著眼。
“別再提那個逆子。”
“他既已被逐出族譜,便與裴家無關。”
韓策卻笑了。
“鎮國公這話說早了。”
“陛下念你們裴家祖上有功,願意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
父親猛地抬頭。
韓策讓人送上一份供狀。
“隻要鎮國公當眾承認,裴硯鈞才是通敵主謀。”
“本官便可上奏陛下,給兩位裴公子留一具全屍。”
所謂機會,隻是從淩遲改為斬首。
父親的臉顫了顫。
二哥低聲道:
“父親,簽吧。”
“他畫了那些圖,本就脫不了幹係。”
三哥也道:
“總不能讓裴家最後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薑明夷站在台下,嘴唇動了一下。
最終什麼也沒說。
父親接過筆。
一筆一畫,將所有罪名都推到了我身上。
韓策拿起供狀,笑得更加滿意。
“鎮國公深明大義。”
父親啞聲問:
“那我兩個兒子......”
“自然與諸位一同上路。”
父親愣住了。
“你騙我?”
韓策將供狀折好。
“謀反大罪,豈能因為一張供詞就免?”
“本官隻是答應給他們留一具全屍。”
父親握筆的手劇烈顫抖。
他們最後一次犧牲我,依舊什麼也沒換來。
城外忽然傳來一陣戰鼓。
大地隨之震顫。
一名守軍跌跌撞撞衝進刑場。
“韓尚書!”
“敵軍二十萬已到北門!”
“前鋒正在攻打外城!”
刑場頓時大亂。
百姓爭相逃命。
韓策望向城牆。
“守城床弩呢?”
“全都壞了!”
“十二架床弩沒有一架能開弦!”
父親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二哥掙紮著起身。
“給我一隊人馬!”
“我還能守!”
韓策一腳將他踹倒。
“通敵反賊,也配領兵?”
城門方向傳來一聲巨響。
外城門破了。
敵軍騎兵正沿著長街殺來。
韓策抓起令箭。
“為穩軍心,立即處斬裴家反賊!”
劊子手舉起長刀。
父親忽然回頭,在人群中尋找。
他似乎直到此刻才想起,自己還有一個兒子。
可囚車裏沒有我。
刑場外也沒有我。
二哥咬緊牙關。
“裴家滿門赴死。”
“唯獨出了一個逃命的孬種。”
薑明夷望著長街盡頭。
她明知道不該期待,心裏卻仍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我回來呢?
可我回來又能做什麼?
我隻是個被打斷脊梁、奪走產業、逐出家門的木匠。
監斬官將令箭擲下。
“斬!”
長刀朝父親頸後落去。
一道聲音突然從長街盡頭傳來。
“我看誰敢。”
沉重的腳步聲整齊響起。
刑場上的所有人同時轉頭。
我穿著尚未換下的囚衣,一步步走出風沙。
額角的傷已經結痂。
背後的鞭傷仍將衣袍染得暗紅。
在我身後,是三百名木匠、鐵匠、礦工與船夫。
三十六輛蒙著黑布的大車占滿整條長街。
車輪壓過青石板,發出低沉的轟響。
那些曾被裴家人視作下九流的工匠,此刻沒有一個人說話。
他們隻是跟在我身後,迎著衝入城中的敵軍走向刑場。
父親怔怔地望著我。
二哥臉上的鄙夷凝固了。
三哥盯著那些蒙布大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薑明夷眼眶發紅。
“硯鈞......”
我沒有看她。
我在刑場百步外停下。
三百名工匠同時站定。
三十六輛大車在我身後一字排開。
我抬起手。
“三十六坊聽令。”
“開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