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境七城連失的消息,是在三日後傳回京城的。
二哥裴靖川被押回來的那天,囚車外擠滿了百姓。
爛菜、臭雞蛋和石塊不斷砸在他身上。
有人罵他通敵。
有人哭喊著要他給戰死的邊軍償命。
我站在人群最後。
二哥隔著木欄看見我,眼中沒有久別重逢,隻有厭惡。
“父親不是不許你碰軍械嗎?”
“為何武庫裏還有你畫的那些鬼東西?”
我還沒開口,他已轉過頭。
“造不出能殺敵的兵器,卻造出了一堆害死全家的罪證。”
“裴家最大的錯,就是這些年太縱著你。”
囚車從我麵前過去。
當日傍晚,兵部和刑部同時查抄鎮國公府。
他們從舊武庫中搜出十二箱鐵件。
又從三哥接手的木器鋪裏搜出數十張軍械圖。
最要命的,是一封蓋著二哥帥印的投誠信。
證據送進宮中,長姐當夜便被收走鳳印。
三哥因為私調鐵料,被押入刑部大牢。
鎮國公府被禁軍圍得水泄不通。
父親將我叫進祠堂時,族老已經到齊。
祖宗牌位下放著一張認罪書。
父親沒有讓我坐。
“那些圖紙,是不是你畫的?”
“是。”
“武庫裏的零件,是不是你的?”
“是。”
他像是終於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便好。”
“你在這張紙上認下私造軍械之罪。”
“就說你背著家裏與敵國往來,所有事情與裴家無關。”
我看著他。
“父親相信我通敵?”
他避開了我的眼睛。
“信不信不重要。”
“你二哥手握邊軍,不能死。”
“你三哥熟悉糧草,也不能死。”
“裴家需要他們。”
我指了指自己。
“所以裴家不需要我?”
祠堂裏沒有人回答。
薑明夷從門外走來,將一封和離書放在認罪書旁邊。
“這是薑家的意思。”
“也是我的意思。”
她的聲音很穩。
“你若先與我和離,再被逐出裴家,或許能讓陛下相信,此事隻是你一人所為。”
我翻開和離書。
她已經簽好了名字。
“你何時準備的?”
“從兵部宴席回來後。”
原來她替我上藥的那一晚,心裏想的不是我的傷。
而是如何與我撇清關係。
她見我遲遲不落筆,語氣軟了下來。
“硯鈞,你的命不是不重要。”
“可二哥能守邊境,三哥能調糧。”
“你若犧牲一人,能換他們活著,也算死得其所。”
“我會讓人在寺裏供奉你的牌位。”
“每年忌日,我也會去看你。”
她甚至替我安排好了死後的體麵。
我笑了。
“難為你想得周全。”
我簽下和離書。
卻沒有碰那張認罪書。
父親臉色一沉。
“跪下!”
兩名護衛將我按在祠堂中央。
家法長鞭沾過鹽水,第一鞭便抽開了背後的舊傷。
鮮血濺在祖宗牌位上。
第十鞭時,薑明夷站到了門外。
第二十鞭時,族老們開始催我認罪。
第三十鞭落下,我的手已經被血浸透。
父親抓住我的手腕,將拇指按在印泥裏。
又重重按上認罪書。
一枚鮮紅的指印落在我的名字旁。
“開族譜。”
裴家的族譜被翻到最後。
父親親手提筆,將裴硯鈞三個字劃去。
“從今日起,你不再是裴家子。”
“你的罪,也與鎮國公府無關。”
我摘下腰間玉牌,放到供桌上。
“國公爺放心。”
“往後我的生死,也與裴家無關。”
刑部的人給我戴上枷鎖。
他們把我裝進囚車,沿朱雀大街遊街示眾。
昔日叫我四公子的下人站在路旁,朝我扔來一塊爛菜。
“賣國賊!”
“就是他害了二公子!”
石塊砸破我的額角。
血流進眼睛。
薑明夷站在府門前,沒有追上來。
她隻是遠遠看著,像在送一個已經死去的陌生人。
囚車行到北門時,三聲急促的鐘響震動全城。
傳旨太監快馬奔來。
“聖上有旨!”
“鎮國公府通敵謀反,罪證確鑿。”
“三日之後,裴氏滿門,北門問斬!”
父親舍棄了我。
可他想救的人,一個也沒能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