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發燒是在淩晨開始的。
我醒來時,身上蓋了三層被子,仍舊冷得牙關發顫,手背上的輸液管隨著身體的抖動輕輕晃著。
護士說我的白細胞數值很低,反複抽血和穿刺讓免疫係統幾乎失去防禦能力,傷口已經出現感染。
我問她:“賀沉舟呢?”
護士猶豫了一下。
“在蘇小姐病房。”
我點點頭,繼續閉上眼。
我沒有期待他過來。
隻是到了中午,許教授還是來了。
他推開病房門時,臉上的怒意幾乎壓不住。
“跟我走。”
我還沒坐起來,他已經把床邊的輸液架拉到一旁,俯身替我整理外套。
“這裏不是醫院,是屠宰場。”
門口忽然傳來賀沉舟的聲音。
“許教授,請你注意措辭。”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手裏還拿著一杯熱水,像是專程來維持這場鬧劇的體麵。
許教授冷笑:“她高燒三十九度,感染指標全部超標,你還敢說這是你們的私事?”
賀沉舟把水杯放到桌上。
“知意已經簽過協議。”
“協議裏允許你把她抽到暈倒,把她的研究資格作廢嗎?”
賀沉舟的臉色終於沉下來。
“她自己答應為晚晴提供血清。”
“那是因為你拿婚姻逼她!”
“我沒有逼她。”
他說這句話時,甚至沒有猶豫。
“她完全可以不答應。”
我躺在病床上,聽著他們一來一回,忽然覺得這場爭辯很可笑。
他用蘇晚晴的命做籌碼,用我的感情做誘餌,最後卻可以把所有選擇都推回我身上。
許教授伸手來扶我。
賀沉舟先一步攔住。
“她是我的未婚妻。”
“也是我的學生。”
“她需要留院觀察。”
“她需要的是離開你。”
話音落下,病房門外傳來輪椅滾動的聲音。
蘇晚晴穿著一件白色長裙,被護士推了過來,臉上沒有半分病人的虛弱,隻有恰到好處的蒼白。
她停在門口,眼眶很快紅了。
“知意姐,對不起。”
她抬手推開護士,竟然掙紮著要從輪椅上站起來。
“如果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變成這樣,我給你跪下......”
我撐著牆站起身,聲音嘶啞。
“別演了。”
她像是沒聽見,膝蓋一軟,整個人從輪椅旁摔了下來。
賀沉舟幾乎是本能地衝過去。
他的肩膀撞開我,我整個人失去重心,後背重重磕在醫療儀器上,額頭也撞上了金屬邊角。
一陣溫熱的液體順著眉骨流下來。
許教授怒聲罵了一句,趕緊扶住我。
而賀沉舟已經抱起蘇晚晴。
“有沒有摔傷?”
蘇晚晴伏在他懷裏,哭得肩膀發抖。
“我沒事,知意姐她......”
賀沉舟回頭看我,視線在我滿臉的血上停了兩秒,眉頭皺得很緊。
“你非要把家裏鬧得雞犬不寧才甘心嗎?”
我抬手擦掉眼角的血,指腹被染得一片鮮紅。
“我鬧什麼了?”
“晚晴隻是想道歉。”
“她摔倒,是因為你推開了我。”
“我不是故意的。”
“你每一次傷害我,都說不是故意的。”
賀沉舟的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反駁。
病房裏忽然安靜下來。
我的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
那是研究所發來的加密郵件。
【簽證及入職手續已全部完成,航班定於下周三上午十點。】
我看了很久,終於笑了。
不是因為開心,而是因為終於有一件事不再需要等待任何人的允許。
賀沉舟仍在安撫蘇晚晴,許教授則扶著我坐回床邊。
我把手機收起來,對賀沉舟說:
“你放心。”
他抬頭看我。
“以後再也不會鬧了。”
他像是終於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臉上的緊繃慢慢鬆開。
隻有許教授知道,我說的不是不再爭吵。
而是不再留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