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親臨終前留給我的續命丹,世間隻剩一顆。
她要我在二十五歲心疾發作時服下,平平安安活完這一生,可蕭承璟卻在我二十歲那年,抱著中毒昏迷的表妹跪在沈家門外,許諾隻要我願意交出那顆藥,他便以正妃之禮迎我入門,將來登上皇位,皇後也隻會是我。
我愛了他十年。
於是我將自己後半生的性命放進他的掌心,換來了那場夢寐以求的婚事。
蕭承璟果然沒有食言。
他登基後立我為後,把六宮大權交到我手中,遍尋天下名醫替我調養身體,甚至在我心疾發作時罷朝數日,不眠不休地守在床前。
我便以為,這麼多年的陪伴也該生出幾分真心。
直到叛軍攻破宮門,蕭承璟將唯一一隊護衛留給了我,自己轉身去找了表妹。
他隔著漫天箭雨告訴我,當年答應娶我,是為了報答我贈藥救人的恩情;立我為後,也是因為他答應不會讓我受到半點委屈。
至於愛情,從來不在那份承諾之中。
他抱著失去氣息的表妹,自刎於宮門之前。
而我則死於叛亂。
再睜開眼,蕭承璟仍然跪在沈府的雪地裏,懷中女子氣息微弱,而他仰頭望著我,願以正妃之位換取續命丹。
這一次,我沒有像前世那樣將藥遞給他。
我當著他的麵打開藥匣,把那顆母親用盡一生心血留下的丹藥送進自己口中。
“殿下的王妃之位,我不要了。”
“至於她的命,也不該再由我來續。”
蕭承璟跪在雪地裏,懷中的蘇若清忽然劇烈抽搐起來。
她原本蒼白的臉上浮出一層詭異的青黑,唇角溢出濃稠黑血,整個人軟軟倒在他臂彎裏。
蕭承璟的臉色終於變了。
“太醫,快救她!”
隨行太醫連滾帶爬地上前,替蘇若清診脈,又翻開她的眼皮查看,最後臉色難看地朝我拱了拱手。
“沈姑娘,那續命丹已經入了您的腹中,藥效此刻正在血脈中散開。”
蕭承璟猛地轉頭看我。
“什麼意思?”
太醫咽了口唾沫。
“蘇姑娘中的並非尋常毒藥,隻有續命丹裏的藥力才能壓製,現如今丹藥已經被沈姑娘吸收,若想救蘇姑娘,隻能從沈姑娘身上取血為引。”
“取多少?”
“今日先取一碗,之後每日還需一盞,否則藥效一斷,蘇姑娘便會再次毒發。”
雪落在我的肩頭,很快融進衣料,寒意從外到內,竟比不上胸口那片已經冷透的地方。
我看著蕭承璟,他仍舊抱著蘇若清,手臂收得很緊,像是隻要稍微鬆開一點,她便會死在他懷裏。
十年前,我也是這樣倒在雪地裏的。
那時我被父親罰跪在祠堂外,身上隻有一件單薄的冬衣,膝蓋早已失去知覺,連呼出的氣都帶著冰霜。
所有人都從我身邊經過,沒有一個人停下。
隻有少年時期的蕭承璟從長廊盡頭走來,解下身上唯一的狐裘披在我肩頭,又背著我走出那片積雪。
他那時自身都在王府夾縫裏求生,卻還是把最後一點溫暖給了我。
我便記了十年。
記到為他尋藥,記到把母親留給我的最後一條命也交出去,記到上一世臨死前,仍以為他至少會回頭看我一眼。
可他沒有。
如今重來一次,我才終於明白,那件狐裘不是承諾,不過是少年人一時的善意,而我卻把那點善意錯認成了一生。
蕭承璟將蘇若清交給侍衛,幾步走到我麵前,握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因為焦急而微微發抖,語氣卻仍舊帶著一種理所當然。
“晚意,你已經吃了藥,身體不會有事。”
“若清她沒有你的血會死。”
我低頭看著他扣在我腕上的手。
“所以呢?”
他眼底泛起血絲,像是強行壓下了所有不耐。
“隻要你救她,我依舊會按照約定娶你。”
“正妃之位不會變,往後她也隻會是本王的表妹。”
他說得認真,仿佛隻要給我一個王妃的位置,便足以抵消他讓我舍棄性命的事實。
我冷笑:“絕無可能!”
可是他沒有聽我說話,而是示意侍女上前將我緊緊抓住。
太醫取出銀針,毫不猶豫地紮進去。
鮮血一點點落進白玉碗中,紅得刺眼。
蕭承璟始終站在旁邊,卻沒有看我。
他的目光落在那隻藥碗上,隨著血液積少成多,眉間的焦灼也慢慢鬆開。
等太醫說夠了,他立刻端起那碗血,轉身走向蘇若清。
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上一世我心疾發作時,他也曾這樣端著藥碗,守在蘇若清床邊一夜未眠。
那時我還以為,他隻是擔心她的性命。
如今才知道,他的心從來沒有在我這裏。
直到院中重新安靜下來,我才拖著失血發軟的身體回到房間。
銅鏡裏的臉白得像一張紙。
我打開暗格,取出外祖父留下的那枚烏木船牌。
舅舅說江南商船已經改道,最遲七日後,便會停在京城外的渡口。
我隻需要撐到那一天。
我將染血的帕子扔進火盆,火舌卷上去,將那一點鮮紅吞得幹幹淨淨。
從今日開始,我不再是追著蕭承璟走了十年的沈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