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長庚死後,各地商號閉門為他舉哀。
說書先生將他從碼頭苦役做到天下第一皇商的經曆,編成傳奇話本。
而我,是話本裏慧眼識珠、與他相濡以沫的妻子。
我也以為,於他而言,此生無憾。
直到整理遺物時,我在書房暗格裏發現二十八本私賬。
每本賬的收款人都是同一個名字——
葉蓁。
那是他落魄時,與他同住破廟、分食半塊饅頭的姑娘。
也是當年傾盡積蓄來沈家贖他的人。
前世,我沒有答應。
因為顧長庚是我從人牙子手裏買回來的夫婿。
我在他瀕死的時候救了他,又頂著族中壓力帶他進入沈家商號經商。
葉蓁來贖他時,我拿出賣身契問:
“你欠我的這些,還得清嗎?”
他沉默良久,最終走到我身邊,執起我的手落下一吻。
“昭昭,我定不負你。”
他送走葉蓁,留下與我成親。
此後二十八年,他未對我說過一句重話,始終對我貼心備至,
甚至在商船遭遇水匪時,替我擋了一刀。
他說:
“昭昭,別怕。”
“我便是死,也會護你回家。”
我以為,這是他的真心。
可私賬夾層裏,還藏著一封絕筆信。
“阿蓁,這輩子還清這些債,下輩子我們長相廝守。”
眼淚終究還是滑了下來。
再睜眼,我竟回到了葉蓁拿著銀票來贖他的那天。
看著顧長庚極力掩飾眼底的期許。
我將賣身契放到燭火前,
火苗舔過紙頁,很快燒成灰燼,也烤幹了我的那滴淚。
“從今往後,我們兩清。”
......
房中驟然安靜下來。
最後一角紙頁蜷縮成黑灰,落在我腳邊。
顧長庚盯著那簇將熄未熄的火,臉上的期許一點點凝住。
葉蓁也怔在那裏,攥著銀票的手緩緩垂下。
半晌,顧長庚才俯身去撿那堆灰燼。
指腹剛觸到紙灰,他便被殘存的火星燙了一下。
“昭昭,你這是做什麼?”
我將燭台推遠,語氣平靜。
“賣身契沒了,你自由了。”
“葉姑娘也不必拿銀子贖你。”
顧長庚倏然抬頭。
“我何時說過要走?”
他說得太快,像是在向我解釋,又像是在安撫自己。
“阿蓁當年救過我。”
“她如今孤身來到臨州,我總不能不管。”
我看向葉蓁。
前世的我隻看見她握在手裏的銀票,隻覺得她是來搶人的。
如今才注意到,她眼下泛青,手腕瘦得幾乎隻剩一把骨頭。
想來一路尋到這裏,的確吃了不少苦。
“東院還空著。”
我喚來管家。
“收拾兩間廂房,讓葉姑娘住下。”
葉蓁眼底湧出驚喜,下意識望向顧長庚。
顧長庚也看著她。
那一瞬間,兩人眼裏的光太過明亮,襯得我像個誤入其中的外人。
我垂下眼,拿出賬冊放到桌上。
“這是你進入商號後經手的賬目。”
“這些年你替沈家賺了不少銀子,我讓賬房按三成利重新算過。”
“碼頭倉庫的鑰匙也給你,就由你一並負責。”
顧長庚愣住了,他盯著我的臉:“為什麼突然算得這麼清楚?”
“沈氏族人一直盯著商號。”
“你如今是臨州有名的顧掌櫃,再將你的產業混在沈家公賬裏,難免惹人口舌。”
我給了他一個足夠合理的解釋。
顧長庚緊繃的神色果然鬆了幾分。
他向來知道我的處境。
父母早亡後,沈氏族人便像聞見血腥味的豺狼,無時無刻不想奪走商號。
也是因此,他篤定我離不開他。
“那些人若敢為難你,我自會替你解決。”
顧長庚將賬冊推回我麵前。
“我留在沈家,從來不是為了這些。”
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我身上,溫和得一如前世。
若沒有見過那二十八本私賬,我大概又要相信了。
“先收著吧。”
他還想說話,可葉蓁卻在一旁晃了晃,
她一路勞頓,身體似乎有些支撐不住。
顧長庚隻能先扶著她去了東院。
離開前,他回頭看了我幾次。
我始終安靜地坐在桌邊,
直到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我才叫來管家。
“把婚書拿來。”
管家一怔。
“姑娘,婚禮隻剩半月,此時取婚書做什麼?”
我沒有解釋。
片刻後,那份寫著我與顧長庚姓名的婚書被送到麵前。
我又仔細端詳一遍,然後不顧管家的震驚,將它扔進了火盆。
如此一來,才是真的毫無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