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第二天上午,馬瑞芬找到招待所時,臉色白得嚇人。
“南枝,檔案沒了。”
我手裏的搪瓷杯差點掉地上。
“誰拿的?”
她把一張複印紙遞給我。
“你媽。她拿了委托條,檔案室另一個老師沒攔住。”
紙上寫著:
本人許南枝,因身體不適,委托母親梁鳳英代領高中檔案。
簽名處是“許南枝”。
乍一看像我的字。
但隻有我知道,不是。
我寫“枝”的最後一筆,習慣往上提。
這張紙上卻壓得很死。
像被人照著描出來的。
許青青。
我那個養妹。
她從小愛翻我的本子。
我寫作文,她趴旁邊看。
我練鋼筆字,她也跟著練。
梁鳳英還笑著誇她:“青青就是靈,學姐姐學得像。”
原來她學的是怎麼偷我的名字。
馬瑞芬眼圈紅了。
“我去找校長,校長說你媽有委托條,又是家長,學校不好管家務事。”
家務事。
他們總愛用這三個字,把刀塞回受害者手裏。
我把委托條複印件收好。
“老師,您能不能給我寫一份證明?證明這簽名和我平時筆跡不一致,也證明我昨天已經聲明不許任何人代領檔案。”
“能。”
馬瑞芬立刻點頭。
中午,梁鳳英帶著許青青找到了招待所。
她們不是來講理的。
她們是來演戲的。
梁鳳英一進門就哭。
“南枝啊,你別再鬧了!沒錄上就沒錄上,媽又不會嫌你丟人。你怎麼能說你妹妹搶你大學?”
招待所老板娘停下嗑瓜子。
門口幾個等車的人也伸長了脖子。
許青青躲在梁鳳英身後,眼睛紅得像兔子。
她剪了和我差不多的短發。
身上穿著我高考體檢拍照那天穿過的白襯衫。
“姐,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你不能因為自己落榜,就說通知書是你的呀。”
一句落榜。
把我的全縣第一,說成了瘋話。
我看著她懷裏的帆布包。
紅色硬殼從包口露出一角。
我的錄取通知書。
“拿出來。”
許青青立刻往後縮。
梁鳳英擋在她前麵。
“你還想搶?那是青青的!”
我拿出縣招辦查詢證明的複印件。
“上麵寫得很清楚,錄取人是許南枝。”
梁鳳英一把搶過去,當眾撕成兩半。
“這種紙誰不會弄假的?你就是見不得妹妹好!”
老板娘倒吸一口氣。
旁邊有人小聲說:“都撕了,肯定有問題吧?”
我沒有攔。
她撕的是複印件。
原件還在我貼身口袋裏。
我問梁鳳英:“媽,你急什麼?”
她哭得更大聲。
“你聽聽!她現在連親媽都咬!我養她十八年,養出個白眼狼!”
下午,許懷勝來了。
他穿著鎮派出所協管員的製服,皮鞋擦得發亮。
在青溪縣,穿製服的人,說話天然比學生有分量。
他走進來,第一句話就是:
“跟我回去。”
我說:“通知書給我。”
他臉色沉下來。
“許南枝,別給臉不要臉。”
我看著他。
“你給許青青開我的身份證明了嗎?”
許懷勝眼皮跳了一下。
梁鳳英立刻尖叫:“你爸還能害你?你是不是瘋了?”
許懷勝壓低聲音。
“南枝,家裏已經商量好了。青青去讀,你跟你二舅去南方電子廠。你成績好,腦子活,在哪兒都能混出頭。”
我盯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很陌生。
“我考的是公費師範。”
“所以才該給青青。”
他語氣冷硬。
“你性子太野,真放你出去,你還會認這個家?青青不一樣,她心軟,懂感恩,以後有了編製,會管我們。”
許青青立刻哭著拉他袖子。
“爸,要不算了吧,我不想姐姐恨我。”
她嘴裏說算了。
手卻死死按住帆布包。
我伸手去拿。
梁鳳英推我。
許懷勝扣住我手腕,力氣大得像鐵鉗。
“明天一早,你二舅送你走。票已經買好了。你要是還鬧,我就開證明說你精神不穩。”
我後背發冷。
彈幕裏的車站,已經離我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