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我伸手摸摸他的頭,聲音溫柔。
“豆豆,如果媽媽想回去看看,你能幫我嗎?”
他眼睛一下亮了。
“你要去哪兒?”
“我不知道。所以要你幫我。”
他盯著我,像在判斷我說的是不是真的。
下一秒,他抱住我的腰,哭腔熟練地冒出來。
“我幫你,但你不能丟下我。”
我拍著他的背。
“當然。”
我臉貼著他頭發,眼睛卻冷冷看向窗外。
從這一刻開始,我和這個孩子之間再也沒有母子關係。
隻有互相試探的籠中人和看籠人。
第二天一早,我又摸出那部舊手機。
帖子更新了。
【媽媽昨天問娘家,被爸爸打了。她今天開始哄我了,問我能不能幫她。她肯定想跑。】
下麵有人回複:
【假裝幫她,套出路線。抓個現行,她以後就不敢了。】
發帖人回:
【我也是這麼想的。】
我盯著那幾個字,心裏那點最後的猶豫徹底死了。
你套我。
我也套你。
我沒有急著逃。
在青槐溝,急著逃的人最後都會被拖回來。
我醒來這些天,已經見過太多雙眼睛。
村口曬太陽的老人看似耳聾,誰家女人往外多走兩步他馬上咳嗽。
小賣部門口蹲著的男人看似在打牌,眼睛總瞟外來的車。
村委牆上掛著“平安監控”,鏡頭卻不是朝路外,而是朝村裏幾條出山的小道。
最可怕的是孩子。
一群七八歲、十來歲的孩子,背著書包在巷子裏跑。
他們會笑著問:“嬸子去哪兒?”
會幫你提籃子。
會給你指路。
然後轉頭把你說的每一句話告訴大人。
梁豆豆,就是他們裏頭學得最好的那個。
所以我裝得更乖。
梁建山讓我喂豬,我喂。
讓我吃剩飯,我不吭聲。
他以為那一巴掌把我打老實了,臉色也鬆了些。
隻有梁豆豆,越來越黏我。
還給我出主意。
“媽,明天晚上爸爸要去村長爺爺家喝酒。”
“媽,鑰匙掛在灶房梁上。”
“媽,後門那條路沒人走。”
他一句一句往我耳朵裏塞。
像在往陷阱上鋪草。
我每次都露出又害怕又心動的表情。
“真的嗎?”
他用力點頭。
“真的,我不騙你。”
可我已經知道,他沒有一句真話能直接信。
下午我借口去還簸箕,去了村東。
那裏住著一個女人,大家都叫她許瘋子。
她五十多歲,瘦得像一把柴,走路一瘸一拐。
村裏人說她腦子有病,年輕時自己跟野男人跑。
後來沒人要,又回來賴著不走。
我第一次見她時,她正在水井邊洗床單。
袖口滑上去,露出手腕內側一排深舊的疤。
那是繩子綁著磨出來的。
我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
“你是外麵來的?”
她手一抖,床單掉進水盆。
下一秒,她端起盆就要走。
我抓住盆沿。
“我想出去。”
她猛地看我。
眼神驚恐又憤怒,卻帶著一點幾乎熄滅的光。
“你不要命了?”
我說:“我就算死我也不要死在這裏。”
她盯著我許久,把我拽進屋。
她關上門,第一句話就是:
“你兒子絕對不能信。”
我心裏一沉。
她卻以為我不信,冷笑一聲。
“你以為孩子就幹淨?這村裏的孩子,從小聽的就是‘媳婦跑了家就散了’。”
“他們幫大人盯女人,比狗還好用。”
我說:“他在網上發了怎麼關我的帖子。”
許雲琴臉色變了。
她指著自己瘸掉的腳。
“我當年就是被一個小孩騙去小路,說那邊能攔車。”
“結果他爹帶著人等在那兒,見到我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