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從郵局回來時,許文霜已經睡了。
桌上的桃酥被她收進鐵皮盒,擺在碗櫃最高處。
我洗了把臉,抱著被子進了書房。
半夜,房門忽然被推開。
許文霜穿著秋衣,抱著枕頭掀開我的被子。
“往裏讓讓。”
我睜開眼,沒有動。
她皺起眉。
“還沒鬧夠?”
“我已經說了,不會跟你離婚。”
“你還是我丈夫,日子該怎麼過就怎麼過。”
緊接著,她像是做出了多大犧牲,伸手探進我的衣擺。
從前她主動碰我一下,我能高興好幾天。
可現在,我腦子裏隻剩那封信。
【沉舟碰我的時候,我會閉上眼睛,把他想成你。】
胃裏一陣翻湧。
我扣住她的手腕,將人推開。
“別碰我!”
許文霜撞上床欄,愣了幾秒,臉上才浮起羞怒。
“陸沉舟,你什麼意思?”
“我主動來找你,還不夠給你台階?”
我把枕頭塞回她懷裏。
“我沒讓你給。”
“更不需要你拿不想給的東西獎勵我。”
“我跟知遠從沒越過身體上的界限!”
她拔高聲音。
“現在我願意繼續跟你做夫妻,你還想怎麼樣?”
我看著她。
“你人躺在我旁邊,心裏裝著他。”
“我嫌臟。”
一記猛烈的耳光落在我臉上。
許文霜抱著枕頭摔門而去。
第二天早晨,她卻像什麼都沒發生。
吃完我做的早飯,她從包裏抽出一張機器圖紙。
“學校的農機樣機總是發熱,你幫忙看看。”
我看見右下角的名字。
項目負責人,賀知遠。
“大學教授解決不了,要找我這個沒文化的工人?”
許文霜臉色微沉。
“知遠負責理論研究,哪能成天鑽機器底下?”
“你隻是有點車間經驗,別把修機器和做研究混為一談。”
我沒再爭,低頭圈出一組數據。
“軸承間隙留小了。”
“機器一熱,肯定卡死。”
她脫口而出:
“不可能,這是知遠算的。”
我放下鉛筆。
“那就當我沒說。”
她僵了片刻,還是拿走了我重畫的改裝圖。
連句謝謝都沒有。
下午,廠裏接到學校的電話。
樣機按照我的圖調整後,不但不再發熱,運轉速度還提高了一成。
學校領導當場表揚了許文霜和賀知遠。
對方剛說完,又急忙告訴我,試機結束時電閘突然冒出火花。
賀知遠為了救許文霜,手掌被灼傷。
我放下零件,騎車趕往學校。
外麵下著冷雨,路過家屬院時,我還取了許文霜最厚的棉衣。
到醫務室門口,我渾身已經濕透。
卻看見許文霜坐在病床邊,滿眼心疼地捧著賀知遠纏滿紗布的手。
“會不會影響寫字?”
“你是拿筆的手,真留下毛病怎麼辦?”
她急得眼淚直掉。
賀知遠輕聲安慰:
“隻要你沒事,我這隻手廢了也值得。”
我忽然想起上輩子,我在車間出了事故,兩根手指險些被機器切斷。
許文霜趕到醫院後,第一句話卻是:
“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我下午還有課,不能一直在這裏陪你。”
那天,我一個人辦了住院,一個人縫了十一針。
如今賀知遠隻是灼傷了手掌,她卻像天塌了一樣。
有人推門出來,看見了我。
“你是許老師的愛人吧?”
屋裏兩個人同時抬頭。
許文霜瞬間鬆開賀知遠的手,蹙眉朝我走來。
“你來幹什麼?”
我遞出棉衣。
“聽說你出了事。”
“我沒事。”
她將我拉到角落,壓低聲音。
“知遠是為了救我才受傷的,領導都在,你別在這裏鬧。”
雨水順著我的頭發滴在地上。
“我說什麼了嗎?”
她接過棉衣,語氣依舊理直氣壯。
“我知道你不高興。”
“可做人要講良心,我今晚必須留下照顧他。”
說完,她轉身回去。
那件我冒雨送來的棉衣,被她披在賀知遠肩上。
“剛上完藥,別凍著。”
賀知遠看向我。
“這是陸同誌給你的吧?”
許文霜替他攏緊衣領。
“他身體好,不怕冷。”
隨後,她隔著玻璃吩咐我:
“你回去熬點粥,晚上送過來。”
這一刻,我忽然覺得荒唐。
機器是我修好的。
榮譽是他們的。
我冒雨趕來,她怕的不是我受涼,而是我讓賀知遠難堪。
如今,我還得回家伺候她的靈魂伴侶。
“好。”
我點了點頭。
許文霜明顯鬆了一口氣。
她大概以為,我又像從前一樣服軟了。
我轉身下樓。
回到家時,信箱裏躺著一封掛號信。
京北工學院同意我參加特招考核。
時間就在兩天後。
我把通知書拿進屋,與離婚申請的受理回執放在一起。
廚房裏的米缸就在牆角。
許文霜還等著我給賀知遠熬粥。
我打開米缸看了一眼,又重新蓋上。
隨後拿出行李袋,將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疊了進去。
兩天。
隻要再等兩天。
到時候,誰替賀知遠熬粥,誰陪他過夜,都和我沒有關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