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原來她一直在等，等箭簇移位，等我死在所有人都以為我平安的時候。

蕭明珠直起身，溫聲吩咐侍女：

“夫人受驚了，不要勉強她。”

她越是體貼，席間眾人看我的眼神便越顯責備。

藥力封住了我的四肢。

我隻能靠在椅背上，看著蕭明珠接過兩國國書。

她在上麵蓋下北梁公主的金印。

殿內響起歡呼。

所有人都在慶賀十年和平。

沒有人知道，這份和平下麵，埋著我的命。

半個時辰後，宴席移至前殿。

兄長留下兩名宮女看守我，免得我再出去生事。

針效卻在一點點退去，我的手指終於能動了。

我趁宮女去取披風時，從側門滾下長階。

雙腿還沒有知覺。

我隻能用手肘撐著身體，沿宮道往偏殿爬。

青磚粗糲，磨破了掌心，身後的血拖出一條長痕。

存放國書的偏殿就在前方。

我推不開門，便用肩膀撞。

第一下，門沒有動。

第二下，後背傳來一聲細微的斷裂聲。

像有什麼東西紮進了更深處。

第三下，門終於開了。

我爬到長案前，抓住桌角，費盡力氣站起來。

墨已經被收走。

我咬破手指，在國書背麵一筆一畫寫下——

赫連。

剛寫完最後一筆，殿門外便響起腳步。

謝沉舟最先衝進來。

看見國書上的血字，他臉色驟變。

“沈昭寧，你瘋了？”

兄長隨後趕到，一把將國書翻過去。

“赫連氏是北梁公主的母族。”

“這兩個字若被使臣看見，今晚所有人的努力都會毀於一旦！”

父親握住我的手腕，麵色難看。

“你為了讓我們懷疑公主，連血書都用上了？”

“昭寧，你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

我望著他們，我隻是想活。

可這世上最親近的三個人，都認為我在爭風吃醋。

蕭明珠跟在眾人身後，眼圈泛紅。

“都別怪夫人，是我不好。”

“若不是為了護送我入京，她也不會被卷入此事。”

謝沉舟回頭看她，聲音放緩。

“與你無關。”

這四個字，替她洗清了所有罪孽，也將我徹底判了死刑。

我重新伸手，想在國書上補一個“箭”字。

謝沉舟卻奪走了筆。

他蹲到我麵前，替我擦去指尖的血。

“昭寧，夠了。”

“等禮成以後，我會親自聽你解釋。”

兄長也放輕了聲音。

“你若真不喜歡公主，等她回北梁便好。”

“不過一晚，忍一忍。”

父親從袖中取出安神丸。

“你脈象越來越亂，不要再動氣。”

他們一個哄我，一個勸我，一個替我診脈。

仿佛仍舊愛我。

隻是他們的愛，永遠排在天下大義之後。

眾人重新回到前殿。

謝沉舟臨走前，將自己的披風蓋在我身上。

“別亂走，等我回來，帶你回家。”

殿門合攏，我的視線落在地上。

方才拉扯間，那枚金色箭扣從袖中滾了出來。

金隼在燭光下振翅欲飛。

外麵忽然傳來蕭明珠的聲音。

“搜過偏殿了嗎？千萬別讓夫人留下什麼不該留下的東西。”

腳步聲正在靠近。

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將箭扣送入口中。

冰冷的金屬劃過喉嚨，卡在舌根下麵。

我抱住國書，慢慢倒在長案旁。

紙頁被後背湧出的血一點點染紅。

恍惚間，我想起出嫁那日。

謝沉舟握著我的手，說他這一生守邊關，也守我。

兄長替我蓋上紅蓋頭，說受了委屈便回家。

父親將藥囊放進我的嫁妝，說再大的事，都沒有女兒的命重要。

原來，人許諾的時候可以是真心的。

遺忘的時候，也是真心的。

前殿傳來宣讀國書的聲音。

他們用我的退讓，換來了萬民稱頌的太平。

卻沒有一個人回頭看我。

宮鐘響起時，我咽下最後一口氣，染血的國書仍被壓在我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