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門被攻破時,刺客剛把半截弩箭推進我的後腰。
被囚的五日裏,身為鎮北將軍的夫君一直站在城下高喊:
“永安公主是兩國議和的誠意,絕不能有半點閃失!”
“至於我的妻子,生死皆是將門之人的本分,我絕不會徇私!”
刺客聽後大笑。
每當朝廷拒絕他的條件,他便在我身上添一道傷,卻始終不碰永安公主。
獲救那日,公主將染血的披風換到自己身上,又把一件寬大的玄色鬥篷披給了我。
夫君衝進地牢,隻看見公主滿身鮮血,立刻將她抱走。
我拽住他的衣擺,想告訴他,那些血全是我的。
他卻一根根掰開我的手指:
“你是將門嫡女,她卻是孤身入京的別國質子。”
“此刻滿朝文武都看著我,你別逼我擔上偏私之名。”
我爬出地牢,來到宮門前求見身為大理寺卿的親兄長。
兄長卻命人將我攔在階下:
“公主若在京城出事,兩國必定再起戰火。”
“你受點委屈,換邊關百姓十年安穩,不該嗎?”
最後,我倒在太醫院門外。
身為院使的父親隻隔著鬥篷替我診了脈,便皺眉訓斥:
“脈象紊亂不過是驚懼所致。公主中了毒,救她才是國事。”
他們人人都在顧全大局。
直到我斷氣後,仵作解開那件鬥篷。
七支折斷的弩箭,正一支支釘在我的後背。
而其中一支箭尾,刻著永安公主母族的徽記。
......
謝沉舟抱起永安公主時,我就在他腳邊。
她身上的猩紅披風還在往下滴血。
那些血順著她的裙擺落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全是我的。
半個時辰前,亂軍撞開地牢石門。
蕭明珠忽然撲到我身邊,扯下我被血浸透的披風,披在了自己身上。
隨後,她將一件寬大的玄色鬥篷裹住我。
鬥篷收緊的刹那,斷在後背裏的箭簇被狠狠頂進血肉。
我疼得眼前發黑。
蕭明珠卻貼在我耳邊,輕聲道:
“沈昭寧,你猜他進來以後,會先看見誰?”
現在,我知道答案了。
謝沉舟單膝跪在蕭明珠麵前,小心避開她披風上的血跡,將她打橫抱起。
“殿下別怕,臣來遲了。”
蕭明珠虛弱地靠進他懷裏。
“謝將軍,先救夫人。”
“這幾日,她替我受了不少苦。”
謝沉舟終於低頭看我。
我伸手抓住他的戰袍,想告訴他鬥篷下麵有箭。
可五日滴水未進,我的嗓子早被血沫堵住,隻擠出一點破碎的氣音。
謝沉舟眉頭微蹙。
他沒有掀開鬥篷,隻是將我的手從衣擺上拿開。
“昭寧,你還能自己走。”
“公主卻已經失血昏沉。”
“如今各國使臣都在城外看著,大周若連一名和談質子都護不住,邊境必將再起兵戈。”
我拚命搖頭,蕭明珠身上根本沒有傷。
謝沉舟卻不再看我。
他抱著她大步走出地牢,身後的將士齊齊讓路。
副將周遲留了下來。
他掃了我一眼,神情有些為難。
“夫人,將軍讓末將給您備一匹馬。”
我扶著牆站起身。
第一步邁出去,後腰那截最深的斷箭便在骨縫裏磨了一下。
冷汗瞬間濕透額發。
周遲伸手想扶我,遠處卻傳來謝沉舟的厲喝。
“軍醫何在?”
“公主身上全是血,立刻回營救治!”
所有人都朝他的方向奔去。
周遲收回手,低聲勸我:
“夫人,將軍也是為了大局。”
“您出身將門,自小騎射,不會連這幾步路都撐不住。”
我沒有力氣解釋。
這些年,所有人都說我出身將門。
仿佛將門女子的骨頭不會斷,血也不會流幹。
我踩著馬鐙,艱難翻上馬背。
身體落上馬鞍的一瞬,七處箭傷同時震開。
溫熱的血湧出來,被玄色鬥篷悄無聲息地吞沒。
城門外,百姓夾道歡呼。
他們看見謝沉舟抱著渾身染血的蕭明珠,紛紛跪地高呼將軍英勇、公主平安。
沒有人注意到隊伍最後的我。
我的馬走得很慢。
每顛簸一下,視野便黑上一層。
經過長街時,我看見蕭明珠從謝沉舟懷裏抬起頭。
隔著人群,她朝我笑了一下。
我低下頭,死死攥住韁繩。
掌心忽然硌到一件硬物。
那是一枚沾血的金色箭扣,不知何時卡進了馬鞍縫隙。
我用發抖的手將它拔出來。
箭扣隻有指甲大小,邊緣刻著一隻展翅金隼。
我曾在宮宴上見過這個圖案,蕭明珠的生母出身北梁赫連氏。
金隼,正是赫連氏的族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