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沈成婚前一日,宮中設宴。
沈微換上禮部新製的宮裝,坐在顧老夫人身旁。
席間人人都在誇她溫柔賢惠。
她紅著臉替顧老夫人布菜,倒真像已經成了顧家媳婦。
顧臨川坐在對麵,卻頻頻看向我。
他的右手纏著厚厚的白布。
聽說昨夜請了三位太醫,才勉強保住那隻手。
青蘿小聲嘀咕。
“信是他自己要燒的,現在裝什麼深情?”
我淡淡道:“吃你的東西。”
再有一晚,我便能離開。
沒必要為了不相幹的人壞了心情。
酒過三巡,沈微忽然捂住胸口。
她手中的茶盞砸落在地,整個人從席位上滑了下去。
“微兒!”
顧老夫人驚叫出聲。
顧臨川幾乎瞬間衝了過去。
沈微臉色青紫,嘴角滲出一縷血。
太醫診脈後,臉色大變。
“是鶴頂紅。”
滿殿嘩然。
沈微被送往偏殿救治。
禁軍迅速封鎖宮門,將她碰過的東西一一查驗。
不到半個時辰,一名宮女便捧著香囊跪到父皇麵前。
“陛下,毒粉就是從這個香囊裏漏出來的。”
父皇接過香囊,目光沉了下來。
那上麵繡著一簇玉蘭。
是我宮裏的紋樣。
負責縫製香囊的小宮女被拖上殿,嚇得連連磕頭。
“奴婢不知道裏麵有毒。”
“是青蘿姑娘將香料交給奴婢,讓奴婢做成香囊送給沈姑娘。”
青蘿氣得撲上去。
“你撒謊!”
“我給你的明明是驅寒香,根本沒有毒!”
宮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青蘿姐姐,奴婢跟了您三年,您不能為了保命就把事情推給奴婢啊!”
青蘿急得眼淚直掉。
我卻異常平靜。
前世宮裏從未出過這件事。
因為那時沈微根本沒有資格參加婚宴。
如今許多事情都變了。
可不變的是,隻要沈微受傷,顧臨川便會第一個懷疑我。
父皇拍案而起。
“昭寧,這香囊是怎麼回事?”
“兒臣不知。”
“青蘿更不會下毒。”
顧臨川從偏殿走出來時,正好聽見這句話。
他的衣袖沾了血,臉色陰沉得嚇人。
我問:“沈微如何?”
“命保住了。”
他看向我,眼中卻沒有半點感激。
“太醫說,若再多服一口,神仙也救不了她。”
我點頭。
“那便好。”
顧臨川的情緒被我這句平靜的話徹底點燃。
“昭寧,你到底有沒有心?”
“她剛從鬼門關回來,你卻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那我應該如何?”
“替她哭一場,還是跪下來求她原諒?”
我看著他。
“顧臨川,你明知道我馬上就要去北境。”
“我有什麼理由在這種時候殺她?”
他沉默了一瞬。
我看見了他眼底的遲疑。
隻要他肯查,便會發現漏洞。
香囊經過數名宮人的手。
沈微吃過的東西,也並非隻有這一樣。
可片刻後,他還是跪向父皇。
“陛下,公主或許隻是一時衝動。”
“沈微出身低微,驟然獲賜婚,的確容易招人不滿。”
“一切尚未查清,臣不敢妄下定論。”
他說不敢妄下定論。
下一句話卻是要定我的罪。
“但為防再出意外,請陛下暫時禁足公主,交由禁軍看管。”
青蘿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顧公子,您是瘋了嗎?”
“殿下已經把婚事讓給你們了,她為什麼還要害沈微?”
顧臨川沒有理她。
他隻看著我,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
“昭寧,等明日婚禮結束,我會親自查明真相。”
“若此事與你無關,我會向你賠罪。”
我忽然笑了。
“若是有關呢?”
顧臨川喉結動了動。
“隻要你肯認錯,我也會求陛下從輕處置。”
原來在他心中,我已經有罪。
所謂查明真相,不過是等我低頭。
我轉向父皇。
“兒臣不願禁足。”
“請父皇準我今夜便啟程前往北境。”
父皇臉色難看。
“此案未清,你哪裏都不能去。”
“從今日起,你暫居西郊別宮。”
“待婚禮結束、查明真相後,再作處置。”
禁軍領命上前。
青蘿哭著擋在我麵前,卻被人強行拉開。
離開大殿時,我沒有回頭。
西郊別宮荒廢多年,窗紙漏風,院牆上爬滿枯藤。
禁軍守住前後兩道門。
明麵上是禁足。
實際上,與軟禁無異。
入夜後,青蘿終於找到機會混進來。
她將一枚令牌塞進我手裏。
“殿下,這是皇後娘娘舊部的令牌。”
“西側有條廢棄水道,可以直通城外。”
“隻要您一句話,我們今晚就走。”
我握緊令牌。
前世的十五年裏,是父皇替我困住顧臨川。
這一世,顧臨川卻親手把我困在這裏。
真是可笑。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顧臨川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偏殿的藥味。
“沈微已經醒了。”
“她說不想追究。”
他看著空蕩破舊的殿內,眉心微微皺起。
“這裏確實委屈你了。”
“你忍一晚。”
“明日成婚後,我便進宮替你求情。”
我將令牌藏入袖中。
“那我還要謝謝你?”
顧臨川像沒聽出諷刺,走近兩步。
“昭寧,我知道你恨我護著她。”
“可她無依無靠,明日又要嫁入顧家,我不能眼看她一次次受傷。”
“你是公主,有陛下疼你,有整個皇宮替你撐腰。”
“她隻有我。”
我看著他,心底最後一點波瀾也平了。
前世我總覺得,顧臨川不愛我,是因為我做得不夠好。
我逼走沈微,傷了他的心。
所以這一世,我替他求親,替他鋪路,甚至把顧家未來女主人的位置拱手相讓。
可他依舊能站在我麵前,理直氣壯地要求我受委屈。
原來有些人不偏向你。
與你做了什麼,根本沒有關係。
我抬手,替他撣去肩頭落下的一點灰。
顧臨川身體微僵,眼中浮出一絲欣喜。
“昭寧,我就知道你隻是賭氣。”
“等事情結束,我們還可以像從前一樣。”
我收回手,緩緩退後。
窗外的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忽明忽暗。
水道那邊,接應我的人已經到了。
而顧臨川對此一無所知。
他還以為,隻要婚禮結束,再來哄我幾句,我便會留在原地繼續等他。
我望著他,一字一句道:
“顧臨川,你最好記住,今晚是你最後一次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