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微入宮學禮的第五日,藥箱被人打翻了。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清點前往北境的行李。
青蘿替我挑出一件狐裘。
“北境冷,殿下帶上這件吧。”
我還沒開口,外麵便衝進來幾名內侍。
“殿下,顧公子請您去長春宮一趟。”
“沈姑娘出事了。”
長春宮內跪了一地宮人。
沈微的藥箱摔在地上,裏麵的瓶瓶罐罐碎得徹底。
她手裏捏著一張浸濕的藥方,哭得雙眼通紅。
“這是老夫人救命的方子。”
“其中幾味藥如何炮製,隻有我師父知道。”
“如今方子毀了,我怎麼向老夫人交代?”
顧臨川站在她身側,麵色冷得厲害。
看見我進來,他開門見山。
“把青蘿交出來。”
青蘿臉色一白。
我擋在她麵前。
“憑什麼?”
沈微擦著眼淚。
“我不是說一定是青蘿姑娘。”
“隻是藥箱打翻前,我確實看見她在附近。”
“或許是我看錯了。”
她嘴上說看錯了,眼神卻始終落在青蘿身上。
顧臨川冷聲道:“是不是她,交給慎刑司一問便知。”
青蘿嚇得跪在地上。
“殿下,奴婢隻是去給您領炭,根本沒有碰她的藥箱。”
“奴婢回來時,沈姑娘已經在哭了。”
我問負責教禮儀的嬤嬤。
“藥箱打翻時,殿中還有誰?”
嬤嬤低下頭。
“宮女太監進進出出,老奴並未看清。”
沒有證據。
可顧臨川已經認定了青蘿。
“昭寧,我知道你心裏有氣。”
“但藥方關係到我母親的性命。”
“你可以衝我來,別為難沈微。”
這句話熟悉得讓我恍惚。
前世我趕走沈微時,他也是這樣看著我。
仿佛隻要她受一點委屈,便一定是我在作惡。
我看著顧臨川。
“如果青蘿不認呢?”
“慎刑司自有辦法讓她開口。”
青蘿猛地發起抖來。
宮中的所謂辦法,無非是夾指、杖打、針刑。
一個好端端的人進去,便是不死,也得脫層皮。
“顧公子好大的威風。”
我扯了扯唇。
“一個尚未成婚的外臣,也敢審問本宮的貼身宮女。”
顧臨川神色一僵。
片刻後,他放緩聲音。
“我不是要傷她。”
“我隻想要一個交代。”
交代。
他要給沈微交代。
那青蘿的清白呢?
我忽然不想爭了。
“藥箱是我的人沒有看好。”
“此事算我管教不嚴。”
我轉向沈微,當著滿宮人的麵,端正行了一禮。
“沈姑娘,抱歉。”
四周瞬間安靜。
青蘿紅著眼哭出聲。
“殿下,不是您做的,您為什麼要認?”
顧臨川也愣住了。
他下意識伸手扶我。
“昭寧,我沒讓你道歉。”
我避開他的手。
“你不就是想要這個嗎?”
“如今我認了,青蘿不用去慎刑司,沈姑娘也能消氣。”
“皆大歡喜。”
顧臨川的手僵在半空。
沈微臉上的委屈淡了些,輕聲道:“殿下言重了,我從未怪過您。”
她身子忽然晃了晃。
顧臨川立刻轉身扶住她。
“怎麼了?”
“許是昨夜重寫藥方,沒有休息好。”
顧臨川眉頭緊鎖,直接將她橫抱起來。
從我身邊經過時,他腳步微頓。
“此事等我安頓好她,再來找你說清楚。”
我沒有回答。
因為已經沒什麼可說的了。
回到寢殿,我讓人搬出一隻紫檀木箱。
裏麵裝著顧臨川這些年寫給我的信。
十歲時,他寫我野得像匹沒人管的小馬。
十四歲時,他說等我及笄,便去向父皇求娶。
十七歲那年,他隨軍出征,信上隻有一句。
“願與卿白首,歲歲不相離。”
從前我將這些紙看得比命還重。
現在才明白,誓言落在紙上,也不過是一把幹草。
我將第一封信扔進火盆。
青蘿急忙攔我。
“殿下,真的全燒了嗎?”
“燒吧。”
“反正寫信的人,早就不記得了。”
火舌迅速吞沒泛黃的紙頁。
顧臨川趕來時,木箱已經空了大半。
他臉色驟變,竟不顧火勢伸手去搶。
“你瘋了?”
我讓人拉住他。
他卻一把推開宮人,徒手從火中抓出半張殘紙。
滾燙的火星灼破了他的掌心。
可他像感覺不到疼,隻死死攥著那張殘信。
紙上大半字跡已經燒毀。
唯獨剩下五個焦黑的字。
願與卿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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