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親一早就醒了。
她拖著疼得打顫的腿去了菜市場,買回幾張最便宜的紅紙。
剪刀握不穩,她便用兩隻手一起拿。
剪壞了三張,才剪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壽”字。
“好看嗎?”
她舉給我看,笑得像個孩子。
我鼻尖發酸。
“好看。”
母親把紅紙貼滿出租屋,又翻出一件舊紅外套。
那是我結婚時,她唯一買過的新衣服。
袖口已經磨白了。
她卻在鏡子前照了很久。
“敘白第一次陪我過壽,不能穿得太寒酸,給你丟人。”
傍晚五點,我們到了樓下飯館。
親戚陸續進門。
六點,江敘白沒來。
六點半,桌上的菜涼了。
舅媽看了眼門口,陰陽怪氣地笑。
“不是說女婿開大公司嗎?怎麼丈母娘六十大壽都不露麵?”
“該不會嫌飯館太小,坐不下江總吧?”
母親攥著衣角,勉強解釋。
“他忙。大老板,事情多。”
七點,我打了第三十個電話。
全部關機。
母親還在替他圓場。
“再等等,他答應過我的。”
親戚的笑聲越來越刺耳。
我再也坐不住,把母親交給老板娘,衝出飯館。
江敘白不在公司。
前台說,他今晚去了蘇富比藝術中心。
那件四千多萬拍下的藏品,今天正式交付,林晚在那裏舉辦私人揭幕酒會。
我趕到會場時,儀式已經開始。
隔著巨大的玻璃門,我一眼看見江敘白。
展台中央,正是帖子裏那件膠帶香蕉。
主持人笑著宣布:
“感謝江先生以四千三百萬拍下這件作品,並將它贈予林晚小姐。”
全場掌聲雷動。
林晚激動地抱住江敘白,吻上他的側臉。
江敘白沒有躲。
他隻是笑著替她攏了攏長發。
那一刻,我渾身的血都衝上頭頂。
母親還穿著舊衣服,坐在一桌冷菜前等他。
他卻在這裏慶祝花四千多萬買的一根會腐爛的香蕉。
“江敘白!”
我用力拍門。
“你出來!”
他似乎聽見了,轉頭朝門外看了一眼。
我們的視線隔著玻璃撞在一起。
我清楚地看見,他臉上沒有驚慌。
隻有被打擾的不悅。
兩名保鏢迅速衝過來。
我死死抓住門框。
“我是他妻子!讓我進去!”
保鏢捂住我的嘴,把我往外拖。
我拚命掙紮,鞋子掉了一隻,膝蓋重重磕上台階。
鮮血順著小腿流下來。
門內,林晚依偎進江敘白懷裏。
她隔著玻璃看我。
嘴角輕輕彎起。
保鏢將我摔在雨裏,滿臉譏諷。
“江總太太在裏麵。”
“再敢碰瓷,我們就報警。”
我趴在冰冷的地麵上。
雨水灌進領口。
江敘白送她的鑽石在燈下閃耀。
而母親想要的,不過是兩百塊錢的膏藥,和女婿陪她吃一頓飯。
我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
等我趕回飯館,親戚已經散了。
滿桌都是殘羹冷炙。
母親孤零零坐在最裏麵。
蛋糕沒有拆。
蠟燭也沒有點。
她看見我滿身泥水,沒有問江敘白為什麼沒來。
隻是摘下手上的玉鐲,輕輕放在桌上。
那是江敘白結婚時送她的。
他說是祖上傳下來的,價值連城。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地攤上五十塊買的假貨。
母親摸了摸紅腫的手腕。
“月月,媽不想過壽了。”
“這鐲子硌手,我們不要了。”
我沒有哭。
回家後,我收拾了兩個行李箱。
衣服不多。
八年的生活,竟然隻裝滿了一個半箱子。
我簽好離婚協議,放在餐桌上。
那枚黑金袖扣和假玉鐲,一起壓在上麵。
淩晨一點,我帶著母親坐上高鐵。
列車啟動時,她緊緊握住我的手。
“月月,我們去哪兒?”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關掉手機。
“去一個沒有江敘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