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日清晨,我院中的綠萼梅被人圍了起來。
這棵梅樹是我嫁進侯府後親手栽下的。
如今幾個粗使仆役扛著鐵鍬,要將它連根挖起。
阮青青站在廊下,披著顧廷燁的狐裘。
“我住的院子太冷清。“
“侯爺說姐姐這裏的梅開的好,讓人移過去給我賞玩。”
我擋在樹前。
“這棵不行。”
“園中紅梅、臘梅,你盡可挑。”
阮青青撫著狐裘領口,似笑非笑。
“侯爺說我值得最好的。姐姐若舍不得,去同侯爺講吧。”
顧廷燁正從月洞門外進來。
他看見我站在風裏,解下自己的披風便要搭在我肩上。
手伸到一半,他似乎想起身後的阮青青。
“給她披上。“
“病沒好,逞什麼強?”
熟悉的關切令我心口微顫。
我沒有接披風,隻指了指樹下翻起的泥。
“別動這棵梅。”
“你答應過,它永遠留在這裏。”
顧廷燁望著樹梢那根褪色紅繩,沉默片刻。
“青青剛入府,處處不安。”
“我答應移給她,不能失信。”
“等開春,我給你尋一棵更好的。”
“承諾也能移栽嗎?”
他的眉心壓低。
“別把一棵樹牽扯到你我之間。”
“我給你的已經夠多,何必連這點小事都爭。”
那句夠多,深深紮進舊傷。
阮青青忽然走到樹下,伸手去碰枝頭。
我看見一根斷枝朝她掌心刺去,下意識伸手攔了一把。
她驚呼著向後跌倒,指尖冒出一粒血珠。
顧廷燁一步跨過來,將她接進懷裏。
與此同時,他抬臂推開了我。
我腳下踩著凍土,後腰撞上假山,額角重重磕在石棱上。
熱血流過眉骨,與未化的雪水混在一處,遮住了半邊視線。
顧廷燁低頭含住阮青青的指尖,確認隻有一點淺傷,才看向我。
他的目光在我額角停頓了一瞬。
“來人,給夫人止血。”
他沒有過來。
阮青青伏在他懷裏輕輕抽泣。
“侯爺別怪姐姐。“
“她病中難免性情急躁,是我不該碰她的東西。”
“她那點苦肉計還沒演夠。”
顧廷燁的下頜繃緊,話是對她說的,眼睛卻盯著我。
“為了一棵樹傷你,她簡直惡毒。”
我抬手擦去流進眼裏的血。
那日在冰湖邊,他也這樣看著我。
他認定我會爭、會鬧,會拿自己的命逼他回頭。
所以哪怕我真的要死了,他也不肯重新看一眼。
“是啊。”
我望著被鐵鍬斬斷的根須。
“爛在根裏的東西,不要也罷。”
顧廷燁眼底閃過一絲異樣,向前走了半步。
我轉身避開,沒讓他碰到我。
“把樹給青青,別再生事。"
"祭祖之後,我陪你去城外選新的。”
這是他給出的讓步。
一棵新的梅,一次遲來的陪伴,用來換我繼續懂事。
我接過春桃手裏的帕子,按住傷口。
“侯爺不必陪我。"
"往後我要種什麼,也與你無關。”
回房後,我沒有請府醫。
周嬤嬤趴在榻上,忍著傷替我清理額角。
針線穿過皮肉時,我死死攥著衣袖,一聲未出。
春桃將拓印好的賬頁帶了回來,連同她從舊賬房那裏找到的兩本密賬。
賬上記著侯府隱匿田產、短報賦稅的數目,還有顧廷燁借宗族祭田替朝中官員輸送銀錢的往來。
我將副本封進暗盒,交給父親留下的舊部。
“祭祖當日之前,若我出不了侯府,就把這些送去禦史台。”
那人接過暗盒,問我要不要再等侯爺解釋。
我看了一眼窗外。
綠萼梅已經被拖走,泥地上隻剩一個黑洞。
“我等過了。”
這事既然做了,就不能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