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您好,請問是祁晏先生嗎?您預訂的公寓已經準備好了。"
我拖著行李箱走出出租車,看了一眼麵前這棟矮矮的居民樓,白牆紅頂,門口種了一排叫不出名字的灌木。
異國小城,沒人認識我,離沈知微隔著一整個太平洋。
夠遠了。
彈幕已經安靜了快十二個小時。
我把行李拖進房間,拉上窗簾,把手機換上新買的當地電話卡。
舊卡被我掰成兩半扔進了馬桶。
看著它被水流衝走的時候,我的心臟也跟著擰了一下。
那張卡裏存著沈知微的號碼。
我沒有背下來。
不,其實我背下來了。我隻是不允許自己承認。
公寓很小,一室一廳,廚房隻有兩個灶眼,冰箱還是那種嗡嗡響的老式款。
但床很軟,倒下去的瞬間我整個人都陷進了被褥裏。
窗外有鳥叫,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光線。
很安靜。
安靜到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也安靜到彈幕一出來就格外刺耳。
【沈知微出院了,縫了三針,但沒什麼大礙。裴嶼全程陪護,寸步不離。】
我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裴嶼跟沈父通了電話,沈父在視頻裏哭了。說這三年以為女兒已經不在了,感謝小嶼一直沒放棄。】
感謝小嶼。
好親昵的稱呼。
我咬著枕頭的邊角,把臉悶在裏麵。
我給她煮過退燒藥。
淩晨三點她發燒到三十九度,我翻遍了家裏所有藥箱隻找到一板過期的對乙酰氨基酚,嚇得披著睡衣就衝去了二十四小時藥店。
回來的時候她燒得迷糊了,抓著我的手不讓我走,嘴裏反複念叨著一個字。
"別。"
"別走。"
我以為她是怕我。
現在想想,她可能怕的不是我走。
她怕的是又被一個人丟下。
就像失憶之前,她不知道在哪裏、被誰弄丟的那一次。
彈幕又刷了:
【沈知微恢複記憶以後第一件事就是問裴嶼這三年怎麼過來的。裴嶼說他每天都在找她,瘦了二十斤,放棄了出國讀研的機會。】
【天哪好心疼裴嶼,這才是真愛吧?男配算什麼,不過是趁虛而入罷了。】
趁虛而入。
這四個字讓我從床上坐起來,盯著虛空中那些彩色的字看了很久。
我是趁虛而入嗎?
我撿到她的時候,她連一碗餛飩都買不起。
我養了她三年,從來沒問她要過一分錢。
她所有的衣服鞋子是我買的,她學會的每一道菜是我教的,她兼職賺的第一份工資第一個想給的人是我。
我趁了什麼虛?入了什麼?
可彈幕不跟我講道理。它隻管把那些話一條一條往我腦子裏塞,像往傷口上撒鹽。
"祁晏,你不過是個惡毒男配。"
"你的存在就是為了襯托真正的男主。"
"故事的結局裏,你連名字都不配有。"
我用力揉了揉眼睛,不讓自己哭。
從口袋裏摸出那枚銀戒指,放在掌心裏看。
內壁刻著"沈知微"兩個字。
那天她拿到定製好的戒指以後高興了一整天,晚飯多吃了兩碗米飯,洗碗的時候還在哼歌。
我趴在廚房門口看她的背影,身形纖細,衛衣的帽子歪歪地搭在一邊,耳後露出那顆小小的痣。
她回頭看到我,笑了一下。
"你看什麼?"
"看你。"
"看夠了嗎?"
"看不夠。"
她關上水龍頭走過來,兩隻濕漉漉的手捧住我的臉,拇指擦過我的顴骨。
"那就一直看。我哪兒也不去。"
我攥緊戒指,銀色的金屬被體溫焐熱了。
彈幕飄過一條,語氣輕飄飄的:
【沈知微已經完全恢複記憶了,她問了裴嶼一個問題——"你說的那個男的,叫什麼名字?"裴嶼愣了一下,說,"什麼男的?"沈知微沒再問。】
那個男的。
是我嗎?
還是她隻是在確認記憶的空白?
彈幕沒有說。
我把戒指塞回口袋,拉上被子蒙住頭。
出逃第一天。
距離我變成一條彈幕裏可有可無的工具人,似乎越來越近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公寓房東發來的生活指南,附近超市怎麼走、垃圾怎麼分類。
我一條一條地看,認真到好像在準備一場長期作戰。
也許真的是長期作戰吧。
在這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我要學會一個人買菜、一個人做飯、一個人關燈睡覺。
這些事以前都是兩個人做的。
彈幕最後飄了一條,是一個我沒見過的賬號:
【說個冷知識:沈知微出院的時候拒絕坐裴嶼的車,自己打了一輛出租。裴嶼在醫院門口站了很久。】
我盯著那行字。
然後翻了個身,麵朝牆壁,閉上眼睛。
跟我沒關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