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晚從摘星樓回去後,我沒有告訴長樂碎玉的事。
她燒退了,隻是變得出奇的安靜。
不吵著要首飾,也不再提那四個哥哥。
這種安靜,讓我沒來由地心慌。
半個月後,皇家春獵如期舉行。
原本長樂是不想去的。
但陛下親自下了口諭,說郡主大病初愈,該去獵場散散心。
皇家獵場建在西山,林木蔥鬱。
我因要與兵部交接防務,不得不去中軍帳停留半個時辰。
臨走前,我將長公主府最精銳的十名暗衛留給長樂。
“娘去去就回,你別往深林裏去。”
長樂乖巧地點頭,騎著她那匹溫順的小馬駒在邊緣溜達。
然而,等我半個時辰後從帳中出來。
聽到的卻是西山深處傳來的驚叫聲,以及馬匹淒厲的長嘶。
我翻身上馬,發瘋一般朝著聲音的方向狂奔。
等我趕到斷崖邊時。
眼前的畫麵,讓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長樂的小馬駒已經墜落崖底,摔得粉碎。
而長樂雙手死死抓著崖邊一根突出的老藤,大半個身子懸空在深淵之上。
藤蔓的根部已經崩裂,隨時可能斷掉。
可在離她不到十步遠的平地上。
蕭策和陸祁正半跪在地上,滿臉焦急地查看著什麼。
他們在看林夭夭的腳踝。
“很疼嗎?是不是崴到了骨頭?”
蕭策的聲音裏透著前所未有的慌亂。
陸祁更是直接扯下自己的衣擺,小心翼翼地替林夭夭包紮。
“忍著點,夭夭,我馬上帶你去見太醫。”
他們仿佛瞎了聾了。
根本看不見十步之外,那個隨時會摔得粉身碎骨的妹妹。
也聽不見長樂因為脫力而發出的微弱求救聲。
“你們在幹什麼!”
我厲聲怒喝,直接從馬背上躍下,飛撲向崖邊。
就在我握住長樂手腕的那一瞬間。
“啪”的一聲。
老藤徹底斷裂。
長樂整個人的重量驟然下墜,扯得我半個身子也被拖出崖邊。
粗糙的石頭瞬間劃破了我的手臂,鮮血湧出。
但我死死咬住牙,用盡全部的內力,硬生生將她拽了上來。
長樂滿身是泥,手上全是磨出的血泡。
她癱倒在我懷裏,整個人像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止不住地發抖。
這邊的動靜終於引起了那兩人的注意。
蕭策轉過頭,看到渾身是血的長樂,眉頭猛地皺起。
他不僅沒有過來幫忙,反而用一種極其失望的語氣開了口。
“母親,您看您教出來的好女兒。”
“自己騎術不精,非要逞強騎馬。若不是夭夭剛才為了躲避她的瘋馬崴了腳,現在摔下去的就是夭夭了。”
陸祁也站起身,將林夭夭護在身後。
“大理寺查案,從不偏聽偏信。”
“方才我親眼所見,是妹妹的馬突然發狂衝向夭夭。若非夭夭反應快,後果不堪設想。”
“妹妹受了驚嚇固然可憐,但她必須向夭夭道歉。”
我抱著長樂,感覺胸腔裏有一把火在瘋狂燃燒,快要把我的理智燒成灰燼。
“你們親眼所見?”
我聲音嘶啞,像是在鋸木頭。
“你們親眼看到長樂的馬發狂,卻轉身去救一個隻是崴了腳的外人?”
“你們把負責保護她的十名暗衛調走,就是為了方便你們在這裏上演這出英雄救美?!”
剛才我趕來時就發現了,我留下的暗衛一個都不在。
隻有蕭策這個兵部侍郎有這個權限,能以巡防的名義臨時支走他們。
林夭夭靠在陸祁懷裏,怯生生地探出頭。
“長公主,您別怪他們。”
“是我說眾生平等,馬兒也該有自由,不該被束縛。我隻是去幫郡主解開了馬鞍下的勒帶,想讓馬兒輕鬆一點。”
“誰知道那馬兒突然就不聽話了。”
“在我的家鄉,提倡保護動物,我這也是好心辦壞事,您要打要罰就衝我來吧。”
解開馬鞍勒帶!
這是要人命的舉動!
她居然能用“保護動物”這種荒謬絕倫的借口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蕭策溫和地拍了拍林夭夭的肩膀。
“夭夭,你心地善良,不知人心險惡。”
“有些習慣了高高在上的人,是不懂什麼叫眾生平等的。”
他說著,冷冷看了長樂一眼。
“今日隻是個教訓。”
“希望妹妹以後能收斂脾氣,多學學夭夭的悲憫之心。”
長樂靠在我的頸窩裏。
沒有哭,也沒有鬧。
她隻是呆呆地看著那兩個曾說要一輩子給她當護衛的哥哥。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極其緩慢地、一根一根地,掰開了我緊緊抱住她的手。
“娘。”
長樂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透著死寂的空洞。
“我沒事了。”
她自己搖晃著站了起來。
沒有去解釋馬是怎麼發狂的,也沒有去爭辯誰對誰錯。
她隻是越過那三個人,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那單薄的背影,就像是被生生抽走了所有的生氣。
我站在原地,看著裴錚和謝清洲也聞訊趕來,四個人眾星捧月般護著林夭夭離開。
好。
真是太好了。
我本以為他們隻是被豬油蒙了心,偏袒外人。
如今看來,他們是從骨子裏爛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