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下女兒那年,我作為權傾朝野的鎮國長公主,從宗室孤兒中挑選四個男孩收為義子。
延請名師傳授兵法武功,隻為讓他們做我女兒的護身符。
十八年過去,他們成了名滿京城的文臣武將,也視女兒為眼珠子,容不得別人欺負。
直到今天我在城外巡營,突收探子來報,
今日春日宴來了個小官之女,
那女子作了幾首絕妙詩詞惹得眾人另眼相看,還在大庭廣眾與男子勾肩搭背高呼平等。
我女兒看不下去出言提醒她注意儀態,卻被她反咬是善妒的封建毒瘤。
四個養子為替那女子出氣,竟將我女兒押去思過台。
等我趕過去,女兒正被強按在白玉階上罰跪,四人眾星捧月般圍著那女子。
女子捂嘴嬌呼:
“讓郡主起來吧。怪我思想先進,被她容不下。”
已是當朝新貴的老大滿眼嫌惡:
“仗著是長公主之女就橫行霸道,不願道歉,今天必須讓她吃苦頭!”
女兒死咬嘴唇,維持皇室驕傲。
執掌大理寺的老三冷哼:
“還挺倔,我看你骨頭多硬。”
看著他們理直氣壯的模樣,我眼神微冷,宛如打量死物。
本朝規矩是我鎮國長公主定的。
我給她的尊貴,天下無人敢踩!
......
“母親,妹妹隻是在這裏吹吹風,冷靜一下,您怎麼親自趕來了?”
裴錚站在思過台的漢白玉階上,一襲緋色官服纖塵不染。
他臉上掛著讓人如沐春風的溫和笑意,語氣輕柔得仿佛是在談論今日的天氣。
可他的腳,卻不偏不倚地踩在長樂的裙擺上,將她死死壓製在冰冷的石板上。
我盯著他那張無可挑剔的臉,心底的寒意一點點蔓延上來。
十八年前的大雪天。
他還是個在宗人府外跟野狗搶食的瘦弱孩童。
是我將他抱回長公主府,給了他裴錚這個名字,指望他能錚錚鐵骨,做長樂最堅實的盾。
如今他確實成了當朝新貴。
卻用我給的權力,將矛頭對準了我的女兒。
長樂跪在台階上,細嫩的膝蓋已經滲出殷紅的血絲,順著白玉階一滴滴往下砸。
她死死咬著下唇,脊背挺得筆直。
“娘,我沒錯。”
她聲音發顫,卻透著皇室骨血裏磨不滅的驕傲。
“我隻是提醒她,未出閣的女子不該在春日宴上與外男勾肩搭背,她便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是封建毒瘤!”
“哎呀,郡主怎麼還在生氣呀。”
被四個義子護在中間的林夭夭忽然捂住嘴,眼眶瞬間紅了。
她像隻受驚的小鹿般往老四謝清洲身後縮了縮。
“在我們那裏,男女平等,大家都是好兄弟,勾肩搭背怎麼了?”
“怪我思想太先進,不符合你們這古板的規矩。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們別為了我傷了和氣。”
謝清洲立刻心疼地轉過身,用寬大的袖袍替她擋住風。
他身為天子近臣,向來八麵玲瓏,此刻看向長樂的眼神卻透著無奈。
“妹妹,你聽聽夭夭多明事理。”
“夭夭生性灑脫,不拘小節,你作為大周的郡主,本該有容人之量,為何非要用那些陳詞濫調去打壓她?”
我幾乎要被這荒誕的邏輯氣笑了。
“謝清洲。”
我往前走了一步。
“大周的規矩是我定的,你口中的陳詞濫調,是你身上這層官皮的根基。”
“既然你們這麼喜歡她這套平等的思想。”
我抬眼看向他們。
“放人。”
“今日之事,我帶長樂回去自己管教。”
老二蕭策往前跨了一步,高大的身軀剛好擋住我走向長樂的路。
他執掌京畿營,身上還帶著武將的冷厲,可對我的態度卻極其恭敬。
“母親息怒。”
“軍中講究賞罰分明,哪怕是皇子犯錯,也得按規矩來。”
“妹妹今日確實出言不遜,傷了夭夭的自尊。”
“我們隻是讓她在這裏跪足兩個時辰,體會一下平民百姓受權貴欺壓時的無助,這對她的心性成長大有裨益。”
體會平民百姓的無助?
我看著這個我一手帶出兵營的養子,覺得荒謬至極。
“你讓一個金尊玉貴長大的郡主,去體會平民的無助?”
“蕭策,你腦子是被馬踢了嗎?”
蕭策眉頭微皺,似乎很不讚同我這般粗俗的話。
“母親,您太溺愛她了。”
“這樣下去,她遲早會變成一個仗勢欺人的跋扈女子。”
執掌大理寺的老三陸祁終於開了口。
他手裏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塊驚堂木,語氣平靜。
“母親,大理寺斷案講究證據。”
“眾目睽睽之下,妹妹以權勢壓人,逼迫夭夭下跪道歉。”
“我們若不略施懲戒,明日禦史台參您一本教女無方,豈不是連累了母親的名聲?”
好,真好。
四張巧舌如簧的嘴。
四個我耗盡心血培養出來的國之棟梁。
如今全站在道德的製高點上,打著為我好、為長樂好的旗號,冠冕堂皇地折辱我的女兒。
我甚至能看到林夭夭躲在他們身後,嘴角勾起的那抹得意又挑釁的笑。
她用一種仿佛在看可憐蟲的眼神看著長樂。
“來人。”
我懶得再與他們廢話,直接下令。
“把郡主扶起來。”
身後的長公主府親衛立刻上前。
裴錚卻溫和地一抬手,數十名中書省的侍衛瞬間拔刀,攔住了親衛的去路。
“母親。”
裴錚依舊笑得如沐春風。
“大理寺有規,幹預執法者,同罪。”
“您是長公主,兒子自然不敢動您。”
“但這幾個親衛若是強闖,兒子也隻能公事公辦了。”
兩撥人馬在思過台前僵持。
刀劍出鞘的錚錚聲格外刺耳。
長樂看著這一幕,眼淚終於沒忍住砸了下來。
她不在乎膝蓋的疼,隻在乎那四個曾經發誓要保護她一輩子的哥哥,如今刀尖衝著她的母親。
“娘,別跟他們吵了。”
長樂扶著冰冷的石碑,強撐著站了起來。
因為跪得太久,她身形猛地一晃,險些栽倒。
可四個離她最近的哥哥,沒有一個人伸手扶她。
他們正忙著查看林夭夭是不是被這劍拔弩張的陣仗嚇到了。
我大步上前,一把推開擋路的蕭策,將長樂死死護在懷裏。
“既然你們覺得這白玉階風光好。”
我環視著這四個我親手養大的白眼狼。
“那你們就在這兒陪著你們的新祖宗好好吹風。”
“回府。”
轉身的那一刻,我聽到林夭夭嬌滴滴的聲音傳來。
“哎,長公主也是可憐,被封建思想荼毒太深,聽不進真理呢。”
裴錚溫和地附和。
“別管她,母親隻是年紀大了,固執。等她想通了,自然會明白你的先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