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天早上,我的頭發白了一縷。
我沒有再去找家裏人。
爸爸不會把續命簿交給我。
但他忘了,那本簿子下麵墊著醫院的繳費單。
黑色筆尖劃過紙張時,力氣會留在下一層。
我找到保潔阿姨。
她每天負責清理樓梯間的垃圾。
“昨天有沒有撿到一疊繳費單?”
阿姨想了一會兒,從工具櫃裏拿出一個紙箱。
“廢紙還沒來得及賣,你自己找。”
最下麵壓著四張繳費單。
紙上沒有墨跡,卻布滿了筆尖劃過的凹痕。
我把紙帶到護士站,借了一支鉛筆。
鉛灰輕輕擦過,第一張紙上浮出兩個字。
賀微瀾。
爸爸的筆跡。
第二張也是賀微瀾。
最後一筆習慣性地往上挑,是哥哥寫的。
第三張字跡工整,名字前卻有一道擦掉的痕跡。
姐姐原本寫了自己。
可她最終還是改成了我。
第四張上的字最重。
同一個名字被描了兩遍,紙都快劃破了。
是弟弟。
他們四個人,誰都沒有拿出十年壽命。
他們拿的是我的四十年。
我把四張紙拍了下來,又重新放回紙箱。
病房裏,媽媽正在喝姐姐燉的湯。
爸爸宣布下午給她轉入單人病房。
哥哥答應承擔後續治療費。
姐姐說出院後把媽媽接去照顧。
弟弟握著媽媽的手,說婚禮那天一定背她進酒店。
每個人都比過去三年孝順。
因為他們不用出錢,也不用出命。
我將四張拓印紙放到床上。
“解釋一下。”
哥哥的笑僵住了。
姐姐最先反應過來。
“什麼東西?”
“你寫我名字時留下的壓痕。”
她的臉瞬間白了。
弟弟搶起紙,直接撕成兩半。
“幾道鉛筆印能說明什麼?”
“誰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寫的?”
“照片已經上傳到雲盤了。”
他的手停住了。
爸爸沉著臉看我。
“就算我們寫了你,也是為了救你媽。”
“你年輕,身體底子好。”
“我們年紀大了,少十年可能真會死。”
我看著哥哥。
“他三十歲。”
又看向姐姐。
“她二十八歲。”
最後看向弟弟。
“他比我還小兩歲。”
爸爸被堵得說不出話。
哥哥卻理直氣壯地開口。
“我是家裏頂梁柱。”
“我要是出事,老婆孩子怎麼辦?”
姐姐咬著嘴唇。
“我好不容易才懷孕。”
“我少活十年,孩子怎麼辦?”
她還沒有懷孕。
可那份不存在的孩子,已經比我的命重要。
弟弟幹脆破罐子破摔。
“我就是不想死,怎麼了?”
“媽最疼我。”
“她要知道必須從我們中選一個,肯定也會選你。”
所有人都看向病床。
我也看著媽媽。
她眼眶紅了。
“微瀾,他們做得確實不對。”
我等著她的下一句話。
“可名字已經寫了,媽媽也醒了。”
“你現在鬧,還有什麼用?”
“難道你真要眼睜睜看著我死?”
原來這就是她的答案。
她明知道我的四十年被人偷走,卻隻怕我把她得到的命拿回去。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媽媽張了張嘴。
爸爸立刻擋在床前。
“你媽剛醒,別逼她。”
“我問她。”
我將檢查報告遞到媽媽麵前。
“看著我。”
“你什麼時候知道他們寫的是我?”
媽媽始終沒有接。
過了很久,她才輕聲說:
“醒來的那天。”
我笑不出來。
她醒來第一天便看過續命簿。
這兩天裏,我在她麵前咳血,求她相信我。
她卻眼睜睜看著全家把我當成裝病爭寵的瘋子。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媽媽終於哭了。
“因為你還年輕。”
“少活幾十年,也不過是少活到七八十歲。”
“可媽媽現在就會死。”
“微瀾,你難道連這點都不能為媽媽犧牲嗎?”
我把報告收了回來。
“能。”
全家明顯鬆了一口氣。
我看著他們重新露出的笑臉,輕聲補了一句。
“隻要你們敢把這句話,寫進自願獻壽書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