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朔沒有等到我的回答。
花婆婆過來清理長街,催所有人先讓開巡遊的道路。
裴照送我回家後,把藥包放在桌上便走了。
他一句多餘的話都沒問。
倒是裴朔,一直到午後都沒有出現。
母親替我換藥時,忍不住歎氣。
“你從小追著裴照跑,他不理你。”
“如今好不容易同裴朔有了結果,怎麼又鬧起來了?”
我望著窗外。
“娘,你覺得一個人嘴上說疼你,卻總讓你受委屈,算喜歡嗎?”
母親手裏的動作頓住。
還沒來得及回答,院門便被人推開。
裴朔拎著藥和一隻竹籃走進來。
他沒像往常一樣笑著喊我。
隻是把竹籃放到桌上,從裏麵取出一頂新紮的花冠。
上麵的雛菊還帶著露水。
“原來的那頂被擠壞了。”
“我重新給你做了一頂。”
他的手上多了好幾道細小的劃痕,顯然是處理花枝時傷的。
母親識趣地出了門。
屋裏隻剩下我們兩人。
裴朔在我麵前蹲下,拆開裴照綁好的布條。
看見我腫起的腳踝,他眼底閃過心疼。
“花架倒下時,我不該鬆開你的手。”
“花冠是你的,也不該由我替你決定借不借。”
他說完,低頭替我上藥。
藥膏碰到傷處,我疼得往回縮了一下。
裴朔立刻放輕動作。
“很疼?”
“活該,讓你平日裏走路都不看腳下。”
他嘴上還是那副欠揍的語氣,手卻輕得像怕碰碎我。
上完藥,他將我的腳放到自己膝上。
“今天剩下的時間,我哪兒也不去。”
“你想逛花市,我背你。”
“你想去看花神舞,我就給你占最前麵的位置。”
“別氣了,行不行?”
我看著他。
前世,我等了四年,想等他這樣認真向我認一次錯。
直到死也沒有等到。
如今他真的低了頭,我心裏卻隻剩下酸澀。
他不是不會哄我。
他隻是永遠覺得,我的委屈可以等到他照顧完別人再來處理。
裴朔見我不說話,將一張契紙塞進我手中。
是他的糖糕鋪契。
“拿著。”
“等成了親,鋪子歸你管,銀錢也歸你管。”
“以後我若再惹你生氣,你就把我趕出去睡大街。”
我抬眼看他。
“你舍得?”
裴朔笑了。
“媳婦都快沒了,還要什麼鋪子?”
半個時辰後,他背著我去了姻緣樹。
花朝節上,未婚男女會將同心結係在樹上。
結不散,情不斷。
裴朔扶著我坐下,又把紅線繞到我的手指上。
“等會兒你係左邊,我係右邊。”
“誰先鬆手,誰就是小狗。”
周圍人笑得前仰後合。
我也恍惚回到了十六歲那年。
那時裴朔在河邊追了我整整三條街,隻為把一根歪歪扭扭的紅繩係到我腕上。
他曾經那麼熱烈地喜歡過我。
所以我始終想不明白。
後來他怎麼舍得讓我一個人在雨裏等死。
紅線繞到最後一圈時,我忽然問:
“裴朔,如果今天我和阿桃隻能選一個,你會選誰?”
他臉上的笑淡了些。
“怎麼又提她?”
“回答我。”
裴朔盯著我看了片刻,握緊我的手。
“今天是你的花朝節。”
“我當然陪你。”
我恍惚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點點頭。
“好,我信你最後一次。”
他像沒聽清,正要追問,阿桃的母親卻匆匆跑了過來。
“阿朔,嬸子實在沒辦法了。”
“阿桃的堂兄剛才摔斷了腿,沒人替她送壓箱花。”
“夫家的人已經等在鎮口了。”
裴朔的手驟然收緊。
阿桃家中沒有兄弟。
按鎮上的規矩,姑娘出嫁前一日,要由娘家兄弟護送壓箱花,以示背後有人撐腰。
若無人護送,到了夫家難免被輕視。
阿桃的母親紅著眼眶哀求。
“你和阿桃從小一起長大。”
“嬸子隻求你送她這一程。”
裴朔沒有立刻答應。
他看了眼我們尚未係好的同心結,眉頭越皺越緊。
我輕聲提醒他。
“你剛才答應過我什麼?”
裴朔沉默許久,低聲道:
“隻送到鎮口。”
“一來一回,最多半個時辰。”
“她若沒有娘家人送,會被夫家看輕一輩子。”
“同心結什麼時候都能係。”
“她出嫁隻有這一次。”
每一句都合情合理。
可我和他之間,永遠有更重要的事。
我慢慢鬆開紅線。
“所以你還是要去。”
裴朔把鋪契按進我掌心。
“等我回來。”
“回來以後,我什麼都聽你的。”
他跟著阿桃母親快步離開。
沒係完的同心結被風吹散,紅線落了一地。
裴照從樹後走出來,撿起沾灰的線結。
“他讓我來守著你。”
我將鋪契遞給他。
“替我還給你哥哥。”
“你不等他?”
“等過了。”
我扶著樹幹站起來,徑直走向花神廟。
母親見我從名冊裏抽出寫著裴朔名字的紅簽,臉色微變。
“阿蘅,你想清楚了?”
我把紅簽折斷,扔進香爐。
“想清楚了。”
花鼓即將敲響時,裴朔從鎮口趕了回來。
他跑得額頭冒汗,衣擺上還沾著阿桃壓箱花的花粉。
看到我仍站在花台下,他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他朝我笑著伸出手。
卻沒有發現,我手中的紅綢已經換了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