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個月,托老所裏病倒的人越來越多。
有個八十多歲的老人半夜喘不上氣。
大家拚命拍門,值班護工過了半個多小時才來。
老人被送上救護車時,臉已經憋成了青紫色。
第二天,院長警告我們不許亂說。
“老人年紀大了,有點毛病很正常。誰敢跟家屬胡說八道,立刻退院。”
沒人敢出聲。
我卻越來越害怕。
那天夜裏,我下床上廁所,腳下沒站穩,摔在了走廊裏。
我喊了很久,劉芳才披著衣服出來。
她沒有扶我,反而一腳踢在我的小腿上。
“半夜三更嚎什麼?還讓不讓人睡覺!”
我疼得蜷起身體。
“我的腰動不了了,你幫我叫個醫生。”
“哪那麼容易死?”
她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回房間。
我的褲子被粗糙的地麵磨破,膝蓋滲出一大片血。
第二天,我連床都下不去。
羅大姐偷偷把自己藏的餅幹泡進水裏,一口一口喂給我。
她勸我:“再給你閨女打一次電話吧。”
我閉著眼睛搖頭。
“她工作忙,嫌我折騰。”
“親閨女再忙,也不能眼看著媽死。”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進了我心裏。
下午,劉芳把我的褲子脫下來扔進水池,給我換了一條不知道誰穿過的舊褲子。
我問她我的手機在哪裏。
她冷笑。
“早讓你女婿拿走了。”
“他說你腦子糊塗,拿著手機隻會騷擾家裏人。”
我渾身發冷。
當天傍晚,一個送菜的女人推著三輪車進院。
我趁劉芳去後廚稱重,扶著牆一點點挪過去。
我把老伴留給我的銀戒指摘下來,塞進她手裏。
“大妹子,求你借我手機打個電話。”
她嚇了一跳,連忙把戒指還給我。
“老人家,打個電話不用給東西。”
我記得女兒的號碼。
電話撥過去,響了很久才接通。
這一次,終於是青青的聲音。
“喂,哪位?”
聽見她的聲音,我所有委屈一下衝了出來。
“青青,是媽。”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媽?你怎麼用這個號碼?”
我抓著手機,哭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閨女,媽實在受不了了。你要是嫌我拖累你,就直接找個坑把我提前埋了吧,也比在這裏活受罪強!”
青青的聲音驟然拔高。
“媽,你怎麼能這麼說話?”
她像是積壓了許久的情緒突然爆發。
“我每天熬夜加班,每個月拿兩萬塊,讓嘉誠給你辦高端康養中心!”
“你住的是恒溫單人套房,有營養師配餐,還有二十四小時護理。”
“嘉誠說你天天嫌飯不好吃,嫌房間太小,還故意不肯吃藥。媽,我已經盡力了,你講點良心行不行!”
我愣在漏風的走廊裏。
外麵的冷風穿過破窗,吹得我渾身發抖。
“兩萬塊?”
“高端康養中心?”
電話那頭的青青也愣住了。
“對啊,鬆鶴康養中心,一個月兩萬。
嘉誠每周都把你的生活照片發給我,你不知道?”
我看著自己磨破的褲腿,又看向身後擠著十個老人的黴濕房間。
我掛斷電話,重新撥去視頻。
畫麵接通後,我把鏡頭一點點轉向發黴的牆壁、結冰的窗戶和擺滿上下鋪的房間。
最後,我將鏡頭對準自己青紫的膝蓋。
“青青,你睜大眼睛看看。”
“我住的這個地方,像兩萬塊一個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