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住進來的第二個月,天氣徹底冷了。
窗玻璃每天早上都結著一層冰花,屋裏的人說話時,嘴邊能冒出白氣。
我唯一那件厚棉襖穿臟了,想用熱水洗,劉芳卻說鍋爐隻在周三開放一個小時。
我隻能拿冷水擦。
洗到一半,手指就凍得沒了知覺。
那天晚上,我開始發燒。
我叫了幾次護工,沒人理我。
羅大姐拖著不能動的半邊身體,拿自己的搪瓷缸給我倒了杯涼水。
“忍忍吧。這裏的人隻要沒斷氣,他們都不會送醫院。”
第二天早上,劉芳來點人數,看見我躺著不起,抬腳踢了踢床板。
“別裝死,起來吃飯。”
我撐著坐起來。
“我發燒了,能不能幫我買點藥?”
她摸了摸我的額頭。
“還能說話,死不了。”
說完,她端走了我沒來得及吃的粥。
我餓到中午,實在撐不住,去廚房想找個饅頭。
剛拿到手,劉芳便衝過來,一把打在我手背上。
饅頭滾進汙水裏。
“誰讓你偷東西的?”
“我不是偷,我早上沒吃。”
“沒吃是你自己的事。”
她揪住我的胳膊,把我往走廊裏推。
“再敢進廚房,就一天都別吃!”
我的後腰撞在暖氣管上,疼得半天直不起身。
那根暖氣管冰涼,裏麵根本沒有熱水。
周圍幾個老人低著頭,誰也不敢說話。
當天傍晚,周嘉誠終於來了。
他拎著一袋橘子,沒進房間,隻把我叫到一樓樓梯口。
我看見他,眼淚一下湧了出來。
“嘉誠,我不住了,你送我回家吧。”
“這裏的護工打人,飯也不給吃。再住下去,我這條命都要交代在這裏。”
他皺著眉看了看我的手背。
“護工說您自己進廚房搶東西,還推了人。”
“她胡說!”
我急得聲音發顫。
“是她把我推倒了!”
“媽,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周嘉誠的臉徹底沉下來。
“這裏住了這麼多老人,怎麼就您天天有事?”
我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你不信我?”
他揉了揉眉心。
“青青為了您的養老費,每天加班到半夜。您住了不到兩個月,已經鬧著要回家四五次了。”
“她讓我轉告您,別再拿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折騰她。”
我胸口像被什麼堵住了。
“這是青青親口說的?”
“當然。”
周嘉誠拿出手機,在我麵前晃了一下。
上麵是他和青青的聊天。
青青發了一句:
“媽怎麼又鬧了?你勸勸她,我實在走不開。”
我的眼淚瞬間掉下來。
原來女兒真的嫌我煩。
周嘉誠見我不說話,語氣又緩和了些。
“您也別多想。年輕人壓力大,說話難免不好聽。”
“隻要您安安分分住著,別給我們添麻煩,過段時間我自然會接您回去。”
臨走前,他把那袋橘子交給了劉芳。
我回到房間時,袋子已經空了。
羅大姐悄悄塞給我半個橘子。
她低聲問:
“你家一個月給這裏交多少錢?”
我搖頭。
“女兒辦的,我不知道。”
“普通床位700,不能自理的1200。”
她看了一眼我的棉衣。
“你女兒就算沒錢,也不至於連件厚衣服都不給你送吧?”
我攥著那半個橘子,心裏第一次生出懷疑。
可想到周嘉誠手機裏的聊天,我又覺得自己不該多心。
也許青青真的遇到了難處。
也許忍過這三個月,她就會來接我。
我把那半個橘子分成三瓣。
一瓣給羅大姐,一瓣留到第二天。
最後一瓣,我塞進嘴裏,連皮上的白絲都沒舍得扔。